第20章 槐溫

槐溫

去跟老闆結賬，陳星眠把相機收好，指尖還沾着剛從暗房裏帶出來的水漬，他低頭翻着相機裏的畢業合照，跟林知夏絮絮叨叨地規劃着，說要把沈恙沈硯並肩走在槐樹下的那張洗成大尺寸，鑲上木框，貼在牀頭最顯眼的位置。林知夏抱着半杯沒喝完的冰粉，勺子攪得碗沿叮噹作響，碎碎的槐花瓣飄進冰粉裏，她伸手撈了撈，又笑着把花瓣呼出來，說要留着這滿樹的浪漫，不糟蹋了甜滋滋的冰粉，還打趣說等沈恙高考完，要讓沈硯請全班再喫一次。

沈硯則牽起沈恙的手，他的手掌比沈恙的寬大溫熱，指腹輕輕覆在沈恙微涼的手背上，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掙脫的篤定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。晚風捲着槐花香，從巷口漫過來，拂過兩人交握的指節，把沈恙指尖的涼意烘得暖熱，也把沈硯袖口的布料吹得輕輕晃盪。路邊的梧桐葉落了滿地，踩上去沙沙作響，混着遠處小賣部傳來的蟬鳴，襯得這條回家的路格外溫柔，只是沈硯的目光，總黏在身側人的側臉上，藏着少年人獨有的、洶湧又剋制的心思。

走了幾步，沈恙忽然停下，腳步頓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。他擡眼望着滿樹垂落的槐花瓣，風一吹，花瓣便簌簌往下落，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，落在樹下的石桌上，積起薄薄一層白，落在他們走過的青石板路上，沾在沈硯的鞋邊，也落在了他們的青春裏，沾溼了沈恙藏在心底、不敢輕易說出口的悸動。石凳上還留着方纔四人坐過的餘溫，陸野正勾着江逾白的肩往巷口走，兩人不知在笑甚麼，陸野笑得直不起腰，江逾白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胳膊，指尖卻輕輕勾了勾陸野的掌心，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軟和。不遠處，沈敬之站在路燈下，手裏捏着一瓶剛買的礦泉水，朝他們揮了揮手，蘇清禾挽着他的胳膊，裙襬被風掀起一角，髮間彆着的槐花瓣晃了晃，落進了沈敬之的掌心，兩人相視而笑的模樣，溫柔得像這晚風裏的槐香。

“哥，”沈恙拉住沈硯的手，指尖不自覺地摩挲着他腕間凸起的紋路，那是沈硯從小就有的特徵，沈恙摸了十幾年，指尖劃過的時候，還是會覺得熟悉又安心。他的聲音軟乎乎的，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執拗，尾音輕輕顫着，眼睛亮得像盛了滿樹的星光，又藏着一絲怕被看穿的羞澀，“明年槐花開的時候，我們還要來這裏喫冰粉。”他頓了頓，指尖微微收緊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還要像今天這樣，一起坐在石凳上，一起看花瓣落下來，你不許再躲着我。”

這話裏的委屈和依賴，像小石子投進沈硯的心湖，漾開層層漣漪。沈硯轉過身，垂眸看着沈恙泛紅的耳尖，那是沈恙緊張、羞澀時獨有的模樣，比任何情話都能戳中他。他微微俯身，溫熱的呼吸拂過沈恙的耳畔，輕輕揉了揉沈恙的頭髮，指腹蹭過他柔軟的發頂，動作裏藏着經年累月的縱容，還有藏不住的溫柔與佔有慾。“好。”沈硯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，帶着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明年，後年，年年，都來。”他頓了頓，低頭湊近沈恙的耳邊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着獨屬於沈硯的沉穩，又摻了點少年人的熱烈，“等你高考完，我們就去南方看海，去看你說過的藍得像玻璃的海，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。這一次，我不會再讓你有機會推開我。”

沈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，像被點亮的星星，他猛地擡頭撞進沈硯的眼眸裏，那裏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，還有滿樹的槐花瓣，以及濃得化不開的情意。他湊過去，把臉埋在沈硯的頸窩，鼻尖蹭着沈硯乾淨的衣領，聞着他身上淡淡的皁角香，混着槐花香的氣息，聲音悶悶的，卻帶着十足的依賴：“哥說話算話，不許騙我。”他伸出小拇指，勾住沈硯的小指，指尖用力勾着，像小時候每次跟沈硯約定時那樣，固執又認真，只是這一次，藏了更多不敢言說的心動。

“不騙你。”沈硯收緊手臂，把人攬得更緊些，掌心輕輕拍着沈恙的後背，像哄小孩一樣，指尖卻忍不住摩挲着沈恙的後頸，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。晚風裹着槐花香，吹過兩人相握的手，吹過他們並肩的身影，吹起沈恙額前的碎髮，也把這份約定，揉碎在風裏，藏在了這棵老槐樹的年輪裏。老槐樹的枝椏在頭頂交錯，遮住了大半的月光，只漏下細碎的光斑，落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，纏纏綿綿，再也分不開。

沈硯低頭看着懷裏的人，沈恙的臉頰蹭着他的頸窩，呼吸輕輕拂在他的皮膚上，癢癢的。他擡手，輕輕撥開沈恙額前的碎髮，指尖劃過他的眉眼，從飽滿的額頭，到挺翹的鼻尖，再到微抿的脣瓣，每一處都刻在他的心底。巷口的路燈昏黃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和老槐樹的枝椏纏在一起，像極了他們往後糾纏不休的人生，溫柔又綿長。不遠處的陳婆婆坐在藤椅上搖着蒲扇，蒲扇上的紋路被磨得光滑，她看着槐樹下的兩個少年，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，嘴裏唸叨着“年輕真好”，手裏的蒲扇慢悠悠地晃着，把槐花香吹得更遠了些，也把這份少年心事，悄悄藏進了這夏日的晚風裏。

沈恙埋在沈硯懷裏，聽着他沉穩的心跳，鼻尖縈繞着他身上的氣息，心裏的酸澀和忐忑慢慢散去，只剩下滿滿的甜。他知道，這份藏在槐花香裏的心意，終會像這滿樹的槐花，開得熱烈，落得溫柔，而他和沈硯，會一直走下去，從校服到西裝，從校園到餘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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