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槐年
槐年
春末的風又一次漫過A大的林蔭道時,他們已經是大二的學生了。
窗外的槐樹換了三茬新葉,從最初嫩得能掐出水的淺綠,到盛夏濃得化不開的墨綠,再到秋末染了霜色的蒼綠,最後落盡枝椏,等着來年再發。就像他們的日子,細碎而綿長,在三餐四季裏慢慢熬成了習慣。
清晨的食堂依舊飄着豆漿的香氣,只是排隊的人裏,多了些他們熟悉的面孔。沈硯會習慣性地把油條掰成小段,浸在溫熱的豆漿裏,推到他面前:“慢點喫,別噎着。”他會笑着咬一口,看着沈硯眼底的溫柔,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一起喫早餐時,自己還會因爲指尖相觸而紅了耳根,如今卻能自然地用手背蹭掉他嘴角的糖渣,語氣裏帶着慣有的撒嬌:“小硯,明天我要喫茶葉蛋。”
圖書館的靠窗位置成了他們的專屬角落。陽光從春到夏,從秋到冬,在書頁上投下不同形狀的光斑。他會在沈硯認真做題時,偷偷在草稿紙上畫小人,畫兩個手牽着手的身影,站在開滿槐花的樹下;沈硯會在他犯困時,把外套輕輕蓋在他身上,指尖拂過他的發頂,動作輕得怕驚擾了他的夢。有時傍晚下起小雨,他們就抱着書本擠在傘下,踩着積水慢慢走回出租屋,聽雨滴打在傘面上的聲音,聞着風裏混着泥土和槐葉的氣息,誰也不說話,卻覺得比任何情話都要安心。
大三那年,他們開始爲未來做打算。沈硯泡在實驗室裏做課題,他跟着導師做項目,常常要熬到深夜纔回家。出租屋的燈總是亮着一盞,沈硯會煮好熱湯等他,湯裏飄着他愛喫的枸杞和紅棗。“別太累了,”沈硯會把湯碗推到他面前,指尖揉着他發酸的肩膀,“身體最重要。”他靠在沈硯懷裏,聞着他身上熟悉的皁角香,所有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消散:“有你在,就不累。”
週末的時候,他們會一起去逛舊書市場,在堆滿泛黃書頁的攤位前慢慢翻找,偶爾淘到一本絕版的詩集,就會像孩子一樣開心。也會去城郊的公園散步,看風箏在藍天上飄遠,看老人帶着孩子在草坪上嬉戲,他會指着遠處的槐樹說:“以後我們的家,也要種一棵這樣的樹。”沈硯會握住他的手,目光溫柔而堅定。
時間像被風吹動的書頁,不知不覺就翻到了大四。
畢業季的風裏,混着離別的氣息。食堂裏多了些抱着酒瓶哭的學生,圖書館的座位漸漸空了,林蔭道上的槐花開得正盛,卻少了往日的熱鬧。他們穿着學士服,在老槐樹下拍畢業照,鏡頭裏的兩個人,眉眼間多了幾分成熟,卻依舊緊緊靠在一起,手牽着手,像大一那年第一次並肩走在校園裏時一樣。
“時間過得真快啊,”他看着照片裏的自己,笑着嘆了口氣,“好像昨天才剛搬進來,今天就要畢業了。”
沈硯攬住他的肩,下巴抵在他的發頂,聲音裏帶着溫柔的笑意:“是啊,快到我都記不清,我們一起吃了多少頓早餐,熬了多少個夜晚。”
“但我記得,”他擡起頭,眼睛裏盛着夕陽的光,像很多年前那個槐晴的午後一樣明亮,“記得你第一次吻我時,槐花香落在我們的脣上;記得你在圖書館給我蓋外套時,陽光落在你的睫毛上;記得每一個你等我回家的夜晚,湯碗裏的溫度。”
沈硯低頭吻他,吻去他眼角的溼意,吻去那些年的青澀與忐忑,吻得溫柔而堅定,像要把所有沒說出口的心意,都揉進這個帶着槐香的吻裏。
“我也記得,”他貼着沈硯的脣,輕聲說,氣息交纏,“記得你說,以後每一年都要一起看槐花;記得你說,要給我一個帶院子的家;記得你說,我們再也不用躲藏。”
風把槐花香吹得更遠,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,落在身後長長的影子裏,落在那些被陽光照亮的、再也不用躲藏的時光裏。
他靠在沈硯懷裏,看着漫天飛舞的槐花瓣,忽然輕聲說:“原來最好的時光,從來不是某個瞬間的驚豔,而是和你一起,把歲歲年年的槐香,都熬成了細水長流的溫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