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槐歌
槐歌
六月的風裹着最後一縷槐香,漫過A大的校門。學士服的垂布在風裏輕輕晃動,像一羣振翅欲飛的蝶,將整個校園都浸在離別的溫柔裏。
他站在人羣裏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學士服的領口,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,精準地落在不遠處的沈硯身上。沈硯正和導師說着話,側臉上的輪廓被陽光勾勒得清晰,眉眼間還是當年那個會在食堂爲他掰油條的少年模樣,只是多了幾分沉穩的棱角。
“看甚麼呢?”陸野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擠眉弄眼,“又在看你家那位?”
他耳根微微泛紅,卻沒反駁,只是順着室友的目光望過去——沈硯也恰好擡眼看來,四目相對的瞬間,對方眼底的溫柔像化開的蜜糖,隔着人羣朝他輕輕彎了彎嘴角。
畢業典禮的鐘聲敲響時,校長的聲音通過免提器漫遍整個操場。撥穗的儀式漫長而莊重,他站在隊伍裏,看着身邊一張張熟悉的臉,忽然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踏入校門時的忐忑,想起那些一起泡在圖書館的夜晚,想起出租屋裏溫着的熱湯。原來時光真的會走得這樣快,快到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,就已經要各奔東西。
撥穗輪到他時,校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:“小夥子,前途無量。”他躬身道謝,餘光裏看見沈硯正站在不遠處等他,手裏拿着一瓶冰鎮的橘子汽水——那是他從高中就愛喝的味道,沈硯記了整整八年。
“恭喜畢業,未來的老師。”沈硯把汽水遞到他手裏,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掌心,溫度燙得他心口一縮。
“也恭喜你,未來的沈總。”他笑着回懟,卻在看見沈硯眼底的不捨時,聲音不自覺軟了下來,“……要好好照顧自己。”
沈硯沒說話,只是伸手攬住他的肩,把他往懷裏帶了帶。周圍是喧鬧的歡呼和相機的快門聲,他們卻像被隔絕在另一個安靜的世界裏,只有彼此的心跳和風吹過槐葉的沙沙聲。
“等會兒散了,去和大家告個別吧。”沈硯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張導他們還在操場等我們。”
他們一起走向熟悉的老師和同學。張導看着並肩而立的兩人,笑着嘆了口氣:“當年就看你們倆不對勁,現在總算熬出頭了。”周圍的同學鬨笑起來,有人起鬨要喝他們的喜酒,有人抱着他們哭着說捨不得。他看着一張張熟悉的臉,眼眶慢慢紅了——這些人陪他走過了最青澀的年華,見證了他所有的笨拙與勇敢,如今卻要在這個夏天,各自奔赴不同的遠方。
告別宴定在學校附近的小酒館。推杯換盞間,有人藉着酒意說起當年的糗事,有人紅着眼眶唱着跑調的歌。他靠在沈硯懷裏,聽着身邊人的喧鬧,忽然覺得有些恍惚——好像下一秒,就會有人敲着課桌喊他上課,好像沈硯還會在課間偷偷塞給他一顆糖,好像他們永遠都不會長大,永遠都不會分開。
“別喝太多。”沈硯接過他手裏的酒杯,指尖輕輕揉着他的後頸,“明天還要送我去機場。”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刺破了眼前熱鬧的泡沫。他擡起頭,看着沈硯眼底的溫柔與不捨,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:“一定要去嗎?”
“嗯。”沈硯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,聲音裏帶着剋制的哽咽,“爸媽在那邊等我,公司的事需要我去接手。等我把分公司開回國內,就立刻回來找你,好不好?”
他知道沈硯的身不由己——沈硯的父母在德國經營着一家精密製造公司,多年來一直希望他能接手家業,而這次出國,既是爲了深造讀研,也是爲了熟悉公司業務,爲日後在國內設立分公司做準備。他也知道自己的選擇——他已經簽約了A大的留校任教資格,等九月開學,就要站在曾經坐過的教室裏,成爲一名新的老師。
他們的未來,在這個夏天,暫時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
散場時已經是深夜。他們沿着熟悉的林蔭道慢慢走回出租屋,槐香在夜色裏格外濃郁,像無數個從前的夜晚一樣。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一起,彷彿要把這短暫的相聚,都刻進時光裏。
“到了。”沈硯停下腳步,轉身看着他,眼底的情緒翻湧,“我不在的時候,好好喫飯,好好上課,別熬夜改作業。”
“我會的。”他踮起腳尖,吻住沈硯的脣,把所有的不捨與牽掛,都揉進這個帶着槐香的吻裏,“我等你回來,等我們的家,等院子裏的槐樹開花。”
沈硯緊緊抱住他,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:“等我,最多兩年,我一定回來。”
第二天的機場,人潮湧動。他幫沈硯拖着行李箱,一步步走向安檢口。沈硯的父母在德國等他,他要先去慕尼黑完成研究生學業,同時接手家族企業的海外業務,再逐步推進國內分公司的落地。
“進去吧。”他笑着推了推沈硯的胳膊,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,“到了記得給我報平安。”
沈硯最後抱了抱他,在他耳邊輕聲說:“等我。”
看着沈硯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,他才終於忍不住紅了眼眶。風從機場的落地窗吹進來,帶着夏天的燥熱,卻吹不散他心口的牽掛。
他知道,分離只是暫時的。就像當年的槐樹葉落了又開,就像他們從舊課桌走到新時光,這一次,他們也會在時光的兩端,慢慢靠近,直到再次並肩,站在屬於他們的槐樹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