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槐歲

槐歲

正月初一的陽光通過窗欞，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沈硯是被懷裏人的呼吸聲弄醒的，沈恙的腦袋埋在他頸窩，髮絲蹭得他發癢，呼吸裏還帶着點昨夜殘留的米酒甜香。

他輕輕動了動，想把搭在腰上的手挪開，卻被那人抱得更緊。“別醒……”沈恙的聲音黏糊糊的，帶着剛睡醒的沙啞，像貓爪子撓在心上，“再睡會兒，今天不用趕早自習。”

沈硯失笑，指尖順着他的髮尾往下滑，摸到後頸那片溫熱的皮膚。窗外傳來鄰居家放鞭炮的聲響，噼裏啪啦的，混着遠處廟會的鑼鼓聲，把年味兒裹得紮紮實實。他想起昨夜，兩人擠在小方桌前包餃子，沈恙笨手笨腳地把餃子捏成了歪歪扭扭的元寶，他在旁邊笑，被沈恙抹了一臉面粉；想起零點時，他們站在院子裏看煙火，沈恙靠在他懷裏，聲音被風吹得發顫，卻一字一句地說“以後每一年，我都在”；想起老槐樹在雪夜裏伸展的枝椏，像在爲他們的約定站崗。

“醒了就起來吧，”沈硯低頭，在他發頂印下一個輕吻，“阿姨說要過來喫午飯，我得去把春聯粘貼。”

沈恙這才慢吞吞地擡起頭，眼睛還蒙着一層水汽，鼻尖凍得發紅，像只剛從雪堆裏鑽出來的小獸。“我幫你。”他坐起身，套上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，領口蹭着沈硯的手背，帶着被窩裏的溫度。

院子裏的雪還沒化透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沈硯搬來梯子，把燙金的春聯遞上去，沈恙站在梯子上，踮着腳往門框上貼，衣角被風吹得晃盪。“歪了歪了，往左一點。”沈硯站在下面指揮，伸手扶着他的腰，怕他摔下來。陽光落在沈恙的側臉上，把他的睫毛染成淺金色，連耳尖都泛着薄紅，像熟透的櫻桃。

“好了！”沈恙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從梯子上跳下來，撞進沈硯懷裏，“你看，比去年貼得正多了。”

沈硯接住他，把人圈在懷裏，鼻尖蹭着他的髮旋。“嗯，比去年好看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院角的老槐樹上，枝椏上還積着殘雪，卻已經能看見點點嫩綠的芽苞——那是春的信號，也是他們新一年的開始。

屋裏的煤爐燒得正旺，水壺咕嘟咕嘟地響，飄出淡淡的茶香。沈恙蹲在爐邊烤紅薯，指尖被炭火燻得發紅，沈硯坐在他旁邊，把剝好的橘子一瓣瓣喂進他嘴裏。“你媽昨天給的臘肉，我中午蒸了，”沈恙含着橘子，含糊不清地說，“還有你愛喫的糖蒜，我醃了一罈，等開春就能吃了。”

“不急，”沈硯握住他的手，把他凍得冰涼的指尖塞進自己口袋裏，“我們還有很多時間。”

門鈴響的時候，沈恙正把最後一塊紅薯塞進爐灰裏。沈硯去開門，看見沈恙的父母站在門口，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貨，沈母的手裏還攥着一個紅布包。“硯硯，新年好！”沈母笑着把他拉進懷裏，“我們家恙恙沒給你添麻煩吧？這孩子，在家連碗都不會洗，到你這兒倒勤快起來了。”

“媽，我哪有！”沈恙從屋裏跑出來，挽住沈母的胳膊，“我昨天還幫沈硯包餃子了！”

“好好好，我們家恙恙長大了。”沈母笑着揉了揉他的頭髮，把手裏的紅布包打開，裏面是一對平安扣，玉質溫潤，上面刻着小小的“槐”字，“這是我和你爸去廟裏求的，給你們倆戴着，保平安。”

沈硯接過平安扣，親手給沈恙系在頸間，再讓沈恙給自己繫上。玉扣貼着皮膚，涼絲絲的，卻又很快被體溫焐熱，像他們之間的感情，平淡卻綿長。

午飯時，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：蒸臘肉、燉雞湯、糖醋排骨，還有沈恙最愛的拔絲地瓜。沈父給沈硯倒了杯白酒，沈母一個勁兒地往兩人碗裏夾菜，嘴裏唸叨着：“多喫點，看你們倆都瘦了。”沈恙坐在沈硯旁邊，偷偷把自己碗裏的肥肉挑出來，塞進沈硯碗裏，沈硯也不惱，笑着喫下去，像十七歲時那樣。

午後的陽光更暖了，沈父沈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，沈硯和沈恙搬了椅子坐在院子裏，靠着老槐樹曬太陽。沈恙的頭靠在沈硯肩上，手裏把玩着他頸間的平安扣，聲音輕得像夢囈：“沈硯，你說我們老了以後，是不是也這樣？坐在槐樹下曬太陽，看着孩子們跑鬧。”

沈硯低頭，吻了吻他的發頂，目光落在遠處的炊煙上，聲音溫柔而堅定：

“歲月會老，槐樹會枯，但我們握着的手，永遠不會松。”

風捲着槐樹枝椏上的殘雪落下來，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，落在頸間的平安扣上，落在滿院的年味兒裏。新的一年，就這樣在煙火氣裏，溫柔地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