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無聲的迴響 (5/6)
她沒有說的是,那些睡不着的夜晚,她常常坐在這裏——不是家裏的臥室,而是這個樓梯間。不知道爲甚麼,這個封閉、昏暗、與世隔絕的空間,反而讓她感到安全。沒有人會在這裏找她,沒有人會期待她扮演甚麼角色。她只是林晚舟,一個很累很累的人。
手腕上的舊傷隱隱作痛。不是生理上的痛,而是一種記憶的疼痛,像埋藏在皮膚下的刺,在某些時刻突然甦醒。
那是大三暑假的事。她在一家教育培訓機構兼職,帶一羣準備藝考的高中生。其中一個女孩,叫沈雨,學舞蹈的,身材纖細得像柳枝。沈雨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,很少說話,但眼神裏有種倔強的光。
有一天課後,沈雨留下來,問她:“林老師,你說如果一個人明知道某條路很難走,還應該走下去嗎?”
林晚舟當時回答:“如果你真的熱愛,就值得。”
一週後,沈雨從培訓機構頂樓跳了下去。後來林晚舟才知道,沈雨的父母堅決反對她學舞蹈,認爲那是“不務正業”,逼她改學會計。沈雨抗爭過,絕食過,最終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。
那件事沒有上新聞,培訓機構賠了一筆錢,私下解決了。林晚舟去參加了葬禮,沈雨的母親抓着她的手哭:“老師,你說這孩子怎麼就那麼倔呢?我們都是爲了她好啊……
“都是爲了你好。”
這句話,她聽過多少遍?從父母口中,從老師口中,現在,她也成了說這句話的人。
葬禮結束後,林晚舟在浴室裏,用修眉刀在手腕上劃下了第一道。不深,但足夠痛。她需要一種確鑿的、物理性的疼痛,來確認自己還活着,來對抗心裏那個不斷下墜的空洞。
後來她讀研,考教師資格證,成爲老師。她以爲站上講臺,就能成爲她曾經渴望的那種老師——能夠聽見學生的求救,能夠接住他們的墜落。可現實是,她連自己都快要接不住了。
樓梯間的門被推開,光線漏進來。是保潔阿姨來收垃圾。
“林老師?你怎麼在這裏?”阿姨驚訝地問。
“哦,我……我接個電話。”林晚舟站直身體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。
“外面雨小了,你快下班了吧?”阿姨一邊拖地一邊說,“對了,四樓女廁所最裏面那個隔間,水管好像有點漏水,我已經報修了,你待會兒上廁所注意點。”
“好,謝謝。”
林晚舟走出樓梯間。走廊裏,學生們正揹着書包放學,嬉笑打鬧的聲音充滿整個空間。一個男生跑得太快,撞到她身上,匆匆說了句“老師對不起”就跑開了。
她看着那些年輕的面孔,他們笑着,鬧着,爲一次考試沒考好沮喪,爲一場籃球賽贏了歡呼。他們還不知道,成長意味着甚麼——意味着有一天你會發現,世界不是非黑即白,對錯不是涇渭分明,而你自己,可能最終會成爲你曾經最不想成爲的那種大人。
回到辦公室,大部分老師已經走了。蘇唸的座位空着,桌面上收拾得很乾淨,只有那個畢業照相框還立在那裏。照片上的女孩們笑得那麼燦爛,彷彿未來有無限可能。
林晚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。她把要批改的作文裝進帆布袋,關掉電腦,檢查門窗。牆上貼着教師行爲規範,第一條就是“關愛學生,尊重人格”。書架上是各種教育理論著作,從蘇霍姆林斯基到杜威。窗臺上那盆綠蘿是她剛來時種的,如今已經長得枝葉繁茂,垂下了長長的藤蔓。
一切都看起來那麼正確,那麼有序。
她拎起包,關燈,鎖門。走廊裏只剩下應急燈的光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在牆壁上扭曲變形。
電梯下行時,她看見鏡面裏自己的臉——蒼白,疲憊,眼睛裏有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空洞。她忽然想起宋歸路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,平靜,專業,卻彷彿甚麼都看透了。
走出教學樓時,雨已經停了。地面溼漉漉的,倒映着路燈昏黃的光。空氣裏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,清新得不真實。
她沒去地鐵站,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。手機又響了。這次是方帆。
“林老師,明天上午第二節,王德旺校長要聽你的語文課,突擊檢查。你準備一下,內容就按正常進度上,但要注意課堂交互和學生參與度。另外,着裝正式些。”
林晚舟握着手機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知道了。”
掛斷電話後,她站在街邊,看着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在夜色中流淌。
突然的聽課。這意味着明天一整天,她必須在校長面前表演一堂“完美”的課——教學設計要新穎,課堂氣氛要活躍,學生要踊躍發言,最好還能體現信息技術與學科的深度融合。而這一切,都要看起來自然而然,不能有排練的痕跡。
學校也組織過一輪公開課評比,主題是“生命教育”。她在課上講了史鐵生的《我與地壇》,講到“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”時,有學生舉手問:“老師,那爲甚麼還會有人自殺呢?”
全班突然安靜下來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?她說:“因爲有時候,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氣。”
後來方帆在評課會上說:“林老師,課堂可以開放,但要注意價值引導。涉及自殺這種敏感話題,還是要謹慎,避免給學生錯誤暗示。”
正確的,永遠是正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