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裂 (2/5)
白霽塵彎着腰,雙手撐在膝蓋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汗水像下雨一樣從他的下巴滴落,滴在紅色的跑道上,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。他的腿在發抖,手臂在發抖,整個人都在發抖,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。
沈嶼和顧衍之跑過來,一個給他披外套,一個遞熱水。沈嶼嘴裏罵着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”,手上卻在幫他按摩抽筋的小腿。顧衍之甚麼都沒說,只是把熱水杯的蓋子擰開,遞到白霽塵手邊,方便他隨時能喝到。
白霽塵喘了好一會兒,才直起腰來。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成績,不是看獎牌,而是看向那棵梧桐樹。
樹下已經沒有人了。
白霽塵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,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在操場上飛快地掃了一遍,又一遍,又一遍。
沒有。
哪裏都沒有。
他忽然覺得鼻子很酸,酸到眼眶發燙,酸到他差一點就在操場上、在幾百個人面前、在沈嶼和顧衍之的注視下,哭出來。
但他沒有哭。因爲他看到自己的運動服口袋裏,不知甚麼時候被塞了一張紙條。
他伸手把紙條掏出來,展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清瘦有力,乾淨得像印刷體:“跑了第三名,很厲害。”
白霽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眼眶裏的那層水霧就凝成了水滴,順着眼角滑了下來。他飛快地用袖子擦掉了,假裝是汗水。
沈嶼站在旁邊,把一切都看在眼裏。他沒有說“你哭了”,沒有說“你沒事吧”,沒有說任何會讓白霽塵覺得尷尬的話。他只是默默地遞過來一張紙巾,然後轉過頭去,假裝在看別的地方。
顧衍之也轉過了頭,假裝在喝那杯已經涼了的水。
白霽塵用那張紙巾擦了擦臉,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,然後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摺好,放進了運動服最裏面的口袋。
那個口袋貼着心臟。
他想,他要把這張紙條放在那裏,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。
這樣,每一次心跳,都能觸碰到林厭遲的字。
比賽結束後的那個週末,白霽塵做了一件大事。
他把那條織了快一個月的圍巾完成了。
說“完成”其實有點勉強,因爲那條圍巾實在算不上好看。針腳歪歪扭扭,寬窄不一,有的地方松得像漁網,有的地方緊得像繩子,兩端的流蘇長短不齊,顏色雖然是深灰色的,但因爲織的時候用力不均,有些地方的灰色深一些,有些地方淺一些,看起來像一幅抽象派畫作。
沈嶼看到成品的時候,沉默了整整十秒鐘。
“這是甚麼?”沈嶼終於開口了,聲音裏帶着一種剋制的、壓抑的、隨時可能爆發的笑意。
“圍巾。”白霽塵理直氣壯地說。
“你確定這是圍巾?不是一條被車軋過的毛毛蟲?”
白霽塵瞪了他一眼,把圍巾往自己脖子上繞了一圈。圍巾的長度倒是夠了,繞一圈之後還能在胸前垂下一截,但那個視覺效果實在是——沈嶼用了一個非常精準的詞——“災難”。
但白霽塵不在乎。
他抱着那條圍巾,在鏡子前照了很久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疊好,放進一個紙袋裏。紙袋是他在文具店專門買的,深灰色的,和圍巾的顏色一樣。他還買了一張卡片,在上面寫了幾個字,寫完之後覺得太肉麻,又換了一張,寫了另外幾個字,又覺得太冷淡。來來回回換了七八張卡片,最後他甚麼都沒寫,把空白的卡片也放進了紙袋裏。
因爲他想說的那些話,寫不出來。
寫不出來,不代表不存在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學校不放假,但整個校園裏瀰漫着一種節日的氛圍。走廊上有人在發蘋果,教室的窗戶上被人貼了聖誕老人的貼紙,廣播裏放着《Last Christmas》,沈嶼在課間的時候偷偷在教室裏放了一棵巴掌大的聖誕樹,被老周發現後罰站了半節課,但他站的時候還在笑,因爲全班都在替他求情。
白霽塵一整天都在找機會。
他想把那條圍巾送給林厭遲,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勇氣。課間的時候,他走到林厭遲桌前,看到林厭遲在看書,就退了回去。中午喫飯的時候,他坐在林厭遲對面,手伸進書包裏摸到了紙袋的邊角,但沈嶼突然講了一個笑話,全班都笑了,他就把手縮了回去。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響的時候,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,因爲再等下去,這條圍巾就要在他書包裏待到明年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站起來,走向最後一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