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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距離 (2/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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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霽塵當時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林厭遲想念的不是煙花,不是過年,不是小時候的任何一件事。林厭遲想念的是一個人。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。

白霽塵想到這裏,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。他放下筆,把臉埋進手臂裏,假裝在休息。他的眼眶又熱了,但他忍住了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因爲他不想讓沈嶼和顧衍之看到他哭。他們已經爲他做了太多,他不想再讓他們擔心。

中午喫飯的時候,三個人坐在食堂的角落裏。沈嶼端着餐盤坐下來,看了一眼白霽塵面前幾乎沒怎麼動的飯菜,皺了皺眉,但甚麼都沒說。他從自己的盤子裏夾了一塊紅燒肉,放在白霽塵的碗裏。

“喫。”沈嶼說。只有一個字,但那個字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。有關心,有心疼,有“我知道你很難過但你得喫東西不然身體會垮掉”的焦急,有“不管發生甚麼我都會在你身邊”的篤定。

白霽塵看着碗裏那塊紅燒肉,眼眶又熱了。他夾起來放進嘴裏,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肉是甜的,醬汁的味道很濃,但他嘗不出任何味道。他的味蕾好像和林厭遲一起走了,喫甚麼都沒有味道,喝甚麼都沒有感覺,連以前最喜歡的芋圓波波,喝起來都像白開水。

“白霽塵,”沈嶼忽然開口了,“你找到他了?”

白霽塵點了點頭。

“他怎麼樣?”

白霽塵沉默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林厭遲怎麼樣?他瘦了,瘦了很多,瘦到下巴尖得像刀削出來的,瘦到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會斷。他臉色很差,白得像紙,嘴脣沒有血色,眼下有很深的青黑。他哭了,哭得很厲害,哭到渾身發抖,哭到眼淚流了滿臉,但他一個字都不肯說。他說“你不應該來的”,說“你回去吧”,說“我怕你受傷”。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裏,把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,把所有的人都推得遠遠的,遠到他自己一個人站在天台上,被風吹着,被月亮照着,孤獨得像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。

這些話白霽塵想說,但他說不出口。因爲他怕說出來之後,沈嶼和顧衍之會用那種眼神看林厭遲——同情,憐憫,可憐。他不想要那種眼神。林厭遲也不想要。

“他瘦了。”白霽塵說。這是他能說出的、最安全的話。

沈嶼和顧衍之對視了一眼,都沒有追問。

“他還說了甚麼?”顧衍之問。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問一道數學題的解法,但白霽塵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了。

白霽塵想了想,說:“他說‘我怕你受傷’。”

食堂裏安靜了一瞬。周圍還是嘈雜的,有人在笑,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追着打鬧,但白霽塵、沈嶼和顧衍之三個人之間,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

沈嶼放下了筷子,表情變了。不是平時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,而是一種很認真的、很嚴肅的、白霽塵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過的表情。那種表情裏有心疼,有憤怒,有一種“我想幫你們但不知道該從哪裏幫起”的無力感。

“白霽塵,”沈嶼說,“他家裏到底出了甚麼事?”

白霽塵搖了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他不肯說。”

“你問了嗎?”

“問了。他說沒有理由。”

沈嶼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長長地吐出來。那口氣吐得很慢很慢,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胸口那股悶氣壓下去。他拿起筷子,又放下了,拿起來,又放下了,反反覆覆了好幾次,最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響,周圍的幾桌人都看了過來。

“林厭遲這個傻子,”沈嶼的聲音有點啞,“他就不能相信一下別人嗎?他就不能相信一下我們嗎?他就不能相信一下——他不是一個人嗎?”

白霽塵低下頭,看着碗裏那塊已經被他戳得不成樣子的紅燒肉,輕聲說:“他不是不相信我們。他是不相信自己。他不相信自己值得被幫助,不相信自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,不相信自己不會讓身邊的人受傷。”

沈嶼沉默了。

顧衍之推了推眼鏡,平靜地說:“這是一種典型的自我價值感缺失。通常與童年經歷、家庭環境有關。林厭遲可能長期生活在一個不被認可、不被重視的環境中,導致他形成了‘我不值得被愛’‘我的存在會給別人帶來麻煩’的認知模式。這種認知模式很難改變,需要很長的時間和很多的耐心。”

白霽塵擡起頭看着顧衍之,眼眶紅紅的,但眼神很堅定。

“我有時間,”他說,“也有耐心。”

顧衍之看着他,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弧度。那不是笑容,是一種比笑容更復雜的東西。裏面有欣慰,有心疼,有一種“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”的篤定。

“我知道,”顧衍之說,“所以我們會幫你。”

“我們”這兩個字,顧衍之說得很輕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白霽塵全神貫注地聽着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但白霽塵聽到了。他從食堂的嘈雜聲中、從自己的心跳聲中、從沈嶼粗重的呼吸聲中,準確地、無誤地、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,捕捉到了那兩個字。

我們。

不是“我”,是“我們”。不是顧衍之一個人,不是沈嶼一個人,不是白霽塵一個人,而是三個人。三雙手,六隻眼睛,三顆心臟,一起跳動着,一起面對着,一起等待着。

白霽塵看着沈嶼,看着顧衍之,忽然覺得眼眶很熱。不是難過,是感動。是那種被人從身後穩穩地托住的、知道自己就算掉下去也不會摔死的、可以放心大膽地往前走的感動。

“謝謝。”白霽塵說。兩個字,很輕很輕,但他知道沈嶼和顧衍之聽到了。

沈嶼擺了擺手,拿起筷子,繼續喫飯。顧衍之低下頭,繼續喝他的湯。一切恢復正常,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但白霽塵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從這一刻起,他和林厭遲之間,不再只有他一個人。沈嶼和顧衍之也在了。他們像三根柱子,撐起了一座橋。那座橋的一端是他的城市,另一端是臨市,中間隔着三百公里的距離和兩個多月的時間。橋很長,很長,長到看不到盡頭,但他知道,只要他往前走,橋就不會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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