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以後 (1/2)
以後
# 第十五章以後
那天晚上,白霽塵沒有走。
林厭遲哭累了,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。呼吸很輕很輕,輕到白霽塵要低下頭把耳朵湊到他鼻子前面才能確認他還活着。睡着的林厭遲和醒着的林厭遲不一樣——眉頭不再緊鎖,嘴脣不再緊繃,那層冰冷的、堅硬的外殼在睡夢中碎了一地,露出裏面柔軟到不堪一擊的、像個孩子一樣的臉。
白霽塵不敢動。他靠在牀頭的牆上,一隻手摟着林厭遲的肩膀,另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他瘦削的背上,能清楚地感覺到每一節脊椎骨的輪廓。那些骨頭凸起得太厲害了,隔着一層薄薄的衛衣,硌得白霽塵手心生疼。他想,這個人到底多久沒有好好喫過一頓飯了?多久沒有好好睡過一個覺了?多久沒有被人抱過了?
房間裏很安靜。檯燈還亮着,昏黃的光照在林厭遲的臉上,將他長長的睫毛投射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,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,樓下有人在說話,笑聲隱隱約約的。這個世界還在正常運轉,所有人都在過着自己的生活,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,一個少年終於放下了扛了十七年的石頭,在另一個少年的肩膀上睡着了。
白霽塵沒有睡。他捨不得睡。他怕一閉上眼睛,林厭遲就會消失。就像從臨市七中消失那樣,乾乾淨淨,不留痕跡。他怕這只是一場夢,夢醒了之後他還是一個人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縫,手機裏是再也打不通的空號。他怕這一切——林厭遲的眼淚,林厭遲的疤痕,林厭遲的“好”——都是他在絕望中幻想出來的。
所以他睜着眼睛。看着林厭遲的睫毛,看着林厭遲的鼻樑,看着林厭遲嘴脣上那道乾裂的細紋。他看得很仔細,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裏,像雕刻家在石頭上刻字,一刀一刀的,很深很深,深到時間都磨不掉。
窗外的天一點一點地亮了。
先是最遠處的天際線從墨藍變成灰藍,然後是雲層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色,然後是整個天空從灰藍變成灰白,最後,第一縷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,落在林厭遲的臉上,將他的皮膚照得幾乎透明。
白霽塵看着那縷陽光一點點地移動,從林厭遲的額頭移到鼻樑,從鼻樑移到嘴脣,從嘴脣移到下巴。他想,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日出。不是太陽好看,是太陽照在你臉上的樣子好看。林厭遲,你知道嗎,你被光照着的時候,看起來不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。你看起來像一個值得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的人。
林厭遲醒的時候,白霽塵正在看他。
“幾點了?”林厭遲的聲音很啞,像是哭了太久把嗓子哭壞了,又像是太久沒有說話聲帶生了鏽。
“六點多,”白霽塵說,“天剛亮。”
林厭遲從他肩膀上直起身來,揉了揉眼睛。他看起來恍惚極了,像一個剛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裏醒來的人,分不清夢境和現實。他的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白霽塵臉上,然後他愣住了。他看了白霽塵好幾秒鐘,睫毛顫了顫,嘴脣動了動,像是想說甚麼,但最終甚麼都沒有說。他低下頭,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還貼着創可貼,邊角已經完全翹起來了,露出下面淺粉色的新皮膚。
白霽塵知道他在想甚麼。他在想,原來不是夢。你真的來了。你真的在這裏。你真的看到了我所有的不堪,所有的醜陋,所有我想藏起來的東西。你沒有走,你還在。
白霽塵從牀上站起來,腿因爲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發麻,麻得他齜牙咧嘴地跺了幾下腳。林厭遲看着他這副樣子,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、幾乎不存在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珍貴。那是他在放鬆的時候纔會露出的表情,是他在放下了某些東西之後纔會出現的柔軟。
“你餓不餓?”白霽塵問。
林厭遲想了想,搖了搖頭,然後點了點頭,然後又搖了搖頭。
白霽塵笑了:“你這到底是餓還是不餓?”
林厭遲的嘴脣動了動,聲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白霽塵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樣子,心臟像被人用手輕輕地揉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一種酸酸漲漲的感覺,像心臟泡在了檸檬水裏。他想起去年九月,第一次在食堂和林厭遲喫飯的時候,林厭遲把不喫的西蘭花從左邊挪到了右邊,又從右邊挪到了左邊。那時候他覺得林厭遲只是一個挑食的人。現在他明白了,林厭遲不是挑食。林厭遲是不知道自己喜歡喫甚麼,因爲從來沒有人問過他。
“我去給你買點喫的,”白霽塵說,“你等我。”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。
“白霽塵。”
他轉過身。
林厭遲坐在牀上,被子堆在腰間,晨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在他臉上,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。他看着白霽塵,眼眶微微泛紅,嘴脣在微微顫抖。
“你會回來嗎?”他問。
聲音很輕很輕,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的聲音。但白霽塵聽到了。他從晨風的呼嘯聲、從樓下早餐店鍋鏟的碰撞聲、從自己心跳的咚咚聲中,準確地、無誤地、像雷達鎖定目標一樣地,捕捉到了那四個字。你會回來嗎。不是“你走吧”,不是“別來了”,不是“你不該來的”。而是你會回來嗎。
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。他忍住了,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他看着林厭遲,看着他那雙紅紅的、溼溼的、充滿了恐懼和期待和不安和不捨的眼睛,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會,”他說,“我哪都不去。”
他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走廊裏很安靜,客廳裏沒有人,那個女人的房門還關着。白霽塵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,看到鞋櫃上放着一張紙條,上面寫着:“廚房有粥,熱一下就能喝。”字跡圓潤溫柔,和林厭遲那張照片背面的字一模一樣。
白霽塵站在那裏,手裏攥着那張紙條,忽然覺得眼眶很熱。他想,這個女人是林厭遲的甚麼人?姑姑?阿姨?還是爸爸後來又娶的人?不管是誰,她會在門口放一碗粥,會在紙條上寫“熱一下就能喝”,會在有人敲門的時候說“進來吧,他在屋裏”。這就夠了。林厭遲的身邊,至少還有這樣一個人。
他把紙條放回鞋櫃上,走進廚房。竈臺上放着一口小鍋,蓋子蓋着,掀開一看,是白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開花了,冒着微微的熱氣。旁邊的小碟子裏裝着鹹菜和肉鬆,還有一隻剝好的水煮蛋,白白嫩嫩的,像嬰兒的皮膚。白霽塵把粥熱了,盛了兩碗,放在托盤上端進房間。林厭遲還坐在牀上,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,好像他離開的這十分鐘裏,林厭遲一動都沒有動過。
“你一直坐着?”白霽塵把托盤放在書桌上,轉過頭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