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以後 (2/2)
林厭遲沒有回答,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着白霽塵,從門口到書桌,從書桌到牀邊,從牀邊到他對面坐下的位置。那目光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——有擔心,有試探,有一種“你真的在這裏嗎”的不真實感。
白霽塵把一碗粥遞給他,又把勺子放在碗沿上。“喝吧,”他說,“還燙,慢點。”
林厭遲接過碗,低頭看着碗裏的白粥,看了很久。白粥冒着細細的白氣,米粒在粥裏浮浮沉沉,像一個小小的、安靜的世界。他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送進嘴裏。粥很燙,燙得他皺了一下眉,但他沒有停下來,又舀了第二勺,第三勺,第四勺。他喫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用舌頭分辨粥的味道——甜的,鹹的,熱的,還有一點點,幾乎嘗不出來的,被小心地藏在粥裏的溫柔。
白霽塵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,忽然想起去年十一月,他生病的時候林厭遲幫他記了五本筆記,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小字:“多喝熱水,別熬夜。還有,記得吃藥。”那時候他覺得那行字是全世界最溫暖的話。現在他知道了,全世界最溫暖的話不是“多喝熱水”,而是你坐在我對面,喝着我熱的粥,沒有說謝謝,沒有說好喫,只是安靜地、一口一口地、把粥喝完。
喫完粥,白霽塵把碗收了,洗了,放回廚房。他回到房間的時候,林厭遲已經換了一身衣服——黑色的衛衣,深灰色的運動褲,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一點,但還是很瘦,瘦到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。他站在窗前,背對着白霽塵,陽光照在他身上,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裏。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細細長長的,像一個被拉長了的人形。白霽塵走過去,站在他旁邊,也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陽光花園小區在四月的早晨裏顯得安靜而祥和。樓下有人在遛狗,小狗在草坪上跑來跑去,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。花壇裏的月季開了,紅的粉的黃的,一朵一朵的,在晨光中搖曳着。遠處的天空很藍,藍得透亮,像被水洗過一樣。
“林厭遲,”白霽塵說,“我們出去走走吧。”
林厭遲沒有說話。他看着窗外,表情很平靜,但白霽塵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蜷縮,像是在猶豫,像在想“我可以嗎”,像在問自己“我配嗎”。
白霽塵沒有催他。他站在旁邊等着,等着林厭遲自己做出決定。他不能再替林厭遲做任何決定了。他只能在這裏,在林厭遲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,等他。
等了大概一分鐘,林厭遲點了點頭。
小區裏的空氣很好,帶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。白霽塵和林厭遲並排走在水泥路上,兩個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很長,長到交疊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誰的。他們走得慢,慢到身後的人都超過了他們,慢到遛狗的大媽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。白霽塵不着急。他想和林厭遲多走一會兒,走多久都行,走到天荒地老也行。
他們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,看到一家早餐店。店門口排着隊,蒸籠裏冒着白氣,包子的香味飄滿了整條街。白霽塵停下來,看着那些熱氣騰騰的蒸籠,忽然說:“你以前來過這家店嗎?”
林厭遲也停下來,看了看那家店,搖了搖頭。白霽塵看着他搖頭的樣子,心臟又酸了一下。他住在這個小區,每天早上都會經過這家店,每天早上都能聞到包子的香味,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。不是不想進去,是不敢進去。因爲他是一個人,一個人走進一家熱氣騰騰的早餐店,坐在吵吵嚷嚷的人羣裏,一個人喫一籠包子,那種孤獨感會比飢餓更讓人難以忍受。
白霽塵拉着林厭遲的手腕——不是牽着,是拉着手腕,隔着衛衣的袖子——走進了那家早餐店。“兩份小籠包,兩碗豆漿,”他對老闆說,“一碟鹹菜。”
他們坐在角落裏的位置,對面是牆,旁邊是過道,沒有人能看到林厭遲的臉。白霽塵故意選的這個位置,因爲他知道林厭遲不想被人看到。蒸籠端上來的時候,白熾燈的燈光照在白白胖胖的小籠包上,將薄薄的皮照得幾乎透明,能看到裏面湯汁在流動。白霽塵夾了一個放在林厭遲的碟子裏:“喫。”
林厭遲看着那個小籠包,看了兩秒鐘,然後夾起來,咬了一口。湯汁在嘴裏爆開,鮮的,燙的,香的。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,然後夾起了第二個。
白霽塵看着他喫,自己反而忘了喫。他想,這是林厭遲第一次在這家早餐店裏喫東西。這是林厭遲第一次和另一個人坐在早餐店裏喫東西。這是林厭遲第一次不是因爲餓了、不是因爲必須、不是因爲不喫會死,而是因爲“想”喫東西。這只是一個開始。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第一次。第一次去看電影,第一次去遊樂園,第一次去海邊,第一次在冬天裏堆雪人,第一次在夏天的夜晚裏喫冰淇淋。他想把這些第一次一個一個地送給林厭遲,像送禮物一樣,把林厭遲錯過的那些熱鬧和快樂一樣一樣地補回來。
他們從早餐店出來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高了。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四月的風很輕很柔,吹在臉上像母親的手。白霽塵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,林厭遲跟在他後面,兩個人的影子從交疊變成了平行,兩條細長的黑影在水泥路面上靜靜地往前移動。
“林厭遲,”白霽塵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看着他,“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”
林厭遲也停了下來,看着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說:“不知道。”
白霽塵早知道他會這麼說。一個十七歲的少年,被轉了三次學,搬了兩次家,他沒有朋友,沒有可以依靠的成年人,沒有屬於自己的任何東西。他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,不是因爲他不想知道,而是因爲他從來不敢去想以後。在他的世界裏,“以後”是一個奢侈品,是那些確信自己明天還會活着、後天還會活着、大後天還會活着的人才敢想的事情。林厭遲不知道他爸爸下一次喝醉了會做出甚麼,不知道他明天還能不能繼續住在這個家裏,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留在雲城,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見到白霽塵。
白霽塵伸出手,握住了林厭遲的手。這一次他沒有隔着袖子,沒有隔着任何東西,就是手握手。林厭遲的手很涼,瘦得像一把骨頭,但這一次他沒有縮回去。他讓白霽塵握着他的手,涼的和暖的貼在一起,像兩塊形狀完全不同的拼圖,但不知道爲甚麼拼在一起就嚴絲合縫。
“那你想不想知道?”白霽塵問。
林厭遲看着他,那雙沉靜的黑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不是光,不是淚,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沉的、像海底火山噴發時從地殼裂縫裏透出來的微光。那種光很弱,很薄,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,還沒有足夠的力量穿透厚厚的雲層,但它就在那裏,微弱而堅定地存在着。
林厭遲點了點頭。
白霽塵笑了。那個笑容裏有淚水的鹹味,有心酸的苦澀,有“我喜歡你”的甜蜜,有“我等你”的堅定,還有一種“不管前面是甚麼我都要走過去”的決絕。
“那我告訴你,”白霽塵說,“以後你會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學。以後你會和我住在同一個城市。以後你會和我一起喫早餐、午餐、晚餐。以後你會和我一起看春天的花、夏天的海、秋天的落葉、冬天的雪。以後你會和我一起變老,老到頭髮白了、牙齒掉了、走不動了,你還得聽我說我喜歡你。”
林厭遲看着他,眼眶紅了。
“你憑甚麼這麼肯定?”林厭遲的聲音在發抖。
白霽塵把林厭遲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,看着他紅紅的眼睛、顫抖的嘴脣、泛紅的鼻尖,一字一句地說:“因爲我不會讓你一個人。”
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,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長到鋪滿了整條水泥路。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,纏繞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,像一棵樹的兩根枝丫,從同一個根里長出來,向着同一個方向生長,伸向同一片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