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裂縫裏的光 (1/2)
裂縫裏的光
第十六章裂縫裏的光
從早餐店回來的那天下午,白霽塵做了一件很“白霽塵”的事情。他拿出手機,給林厭遲拍了一張照片。
林厭遲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手裏捧着那碗還沒喝完的豆漿,低着頭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。他的表情還是很安靜,但和以前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安靜不一樣了。以前的安靜是一堵牆,現在的安靜是一片湖。牆是用來擋人的,湖是用來照影子的。
白霽塵按下快門的時候,快門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響亮。林厭遲擡起頭來看他,眼神裏有一絲茫然,像一個剛被從很深很深的夢裏叫醒的人,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。
“你幹嘛?”林厭遲問。聲音還是啞的,但比早上好了一些,像是聲帶被那碗熱粥慢慢潤開了。
“拍照,”白霽塵理直氣壯地說,“留個紀念。”
林厭遲沉默了兩秒鐘,然後把臉轉過去,面朝窗戶,只留給白霽塵一個後腦勺。白霽塵看着那個後腦勺,笑了。林厭遲的頭髮長了一些,髮尾微微翹起來,在陽光下泛着淺淺的棕色。他想,這個人連後腦勺都好看。不是五官好看的那種好看,是讓人想保護他的那種好看。
白霽塵把手機收起來,走到林厭遲旁邊坐下。沙發很舊,坐墊已經塌了,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時候會朝中間滑,肩膀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。林厭遲的肩膀很窄,窄到白霽塵覺得自己一隻手臂就能把他整個人圈住。他圈了。不是故意的,是手臂自己伸過去的,像有它自己的意志。
林厭遲的身體僵了一下,但沒有躲開。過了幾秒鐘,他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靠了過來,像一片落葉終於放棄了掙扎,任憑風把它吹到哪裏。他的頭靠在白霽塵的肩膀上,頭髮蹭着白霽塵的脖子,癢癢的,帶着一股淡淡的洗髮水的味道。
白霽塵不敢動。他甚至不敢呼吸太大聲,怕驚擾了這一刻。客廳裏很安靜,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。陽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着,從門口移到茶几,從茶几移到電視櫃,像一個沉默的、盡職盡責的更夫,告訴他們時間在走,一天快要結束了。
白霽塵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這個問題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,因爲他以前從來不需要想——林厭遲今天幾歲?他知道林厭遲是高二,和自己同屆,但具體生日是哪一天?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,林厭遲也從來沒有說過。他想起林厭遲抽屜裏那張照片,照片背面寫着“小遲百日留念”——那是林厭遲一百天的時候。如果那張照片還在,說明林厭遲的媽媽至少陪了他一百天。不,不對——林厭遲說媽媽生他的時候就死了,那“百日留念”是怎麼回事?
白霽塵的腦子亂了一下,但沒有深想。他不敢深想。因爲他怕深想之後會發現更多林厭遲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,怕那些事情會讓他更心疼,怕心疼到一定程度他會忍不住做點甚麼——比如去找林厭遲的爸爸,然後把自己送進醫院。
“林厭遲。”白霽塵叫他。
“嗯。”聲音悶悶的,從他肩膀的位置傳過來。
“你生日是甚麼時候?”
林厭遲沒有馬上回答。過了大概十秒鐘,他說了一個日期。
白霽塵記住了。農曆臘月,公曆一月,冬天最冷的時候,雪下得最大的時候。林厭遲出生在最冷的冬天,媽媽在他出生的那天離開了這個世界。從此以後,每一年的這一天,對別人來說是生日,對林厭遲來說是媽媽的忌日。沒有人給他唱生日歌,沒有人給他點蠟燭,沒有人對他說“生日快樂”。他可能連蛋糕都沒有喫過,不是喫不起,是不敢喫。因爲喫蛋糕意味着慶祝,而慶祝意味着他應該開心,而他開心不起來——他的生日是他媽媽的死日。
白霽塵把林厭遲的頭往自己肩膀裏按了按,沒有說話。他不想說“以後我陪你過生日”,因爲他怕這句話太輕了,輕到像一張紙,被風一吹就碎了。他想要做的是——等到冬天,等到一月,等到那個日子,他親自去買一個蛋糕,點上蠟燭,對林厭遲說“生日快樂”。然後陪他去看媽媽,給媽媽送一束花,告訴媽媽:你的兒子長大了,他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一個人,有我陪着他。
這些話白霽塵現在不說。他放在心裏,放在那個貼着心臟的位置,和所有關於林厭遲的記憶放在一起,等着冬天來臨。
下午的時候,白霽塵接到沈嶼的電話。電話那頭沈嶼的聲音很急,急到白霽塵以爲出了甚麼大事。“白霽塵,你還在雲城?”沈嶼問。
“在。”
“林厭遲在嗎?”
“在。”
“他怎麼樣?”
白霽塵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翻書的林厭遲,壓低聲音說:“不太好。但比昨天好一點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。然後沈嶼說了一個讓白霽塵頭皮發麻的消息:“林厭遲他爸今天上午去過學校。找老周,問林厭遲的下落。老周說不知道,他爸不信,差點在辦公室吵起來。後來保安來了,他才走。”
白霽塵握着手機的手收緊了。他看了一眼林厭遲,林厭遲還在翻書,好像沒有聽到電話裏的內容,但白霽塵注意到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,指甲蓋泛着白。
“我知道了,”白霽塵說,“我會小心。”
掛了電話,白霽塵走到林厭遲面前蹲下來,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。林厭遲沒有看他,低着頭,手指捏着書頁的邊角,捏了很久都沒有翻過去。
“林厭遲,你看着我。”白霽塵說。
林厭遲沒有動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白霽塵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第一次輕,但比第一次堅定。
林厭遲慢慢擡起頭來。他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翻湧,不是眼淚,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。是恐懼。那種恐懼不是害怕被打、被罵、被關起來的恐懼,而是一種更原始的、更古老的、刻在骨頭裏的恐懼——他怕白霽塵因爲他而受傷。這種恐懼比甚麼都大,大到可以讓他放棄剛剛纔說出口的那個“好”字,大到可以讓他重新把那堵牆砌起來,大到可以讓他再次逃跑。
白霽塵看着那雙被恐懼填滿的眼睛,心臟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林厭遲放在膝蓋上的手。那隻手很涼,涼得像一塊放在冰箱裏凍了很久的冰。他把那隻手握在手心裏,用自己手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暖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