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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裂縫裏的光 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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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林厭遲,你聽我說,”白霽塵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到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你爸爸找不到這裏的。他不知道這個地址,他不會來。就算他來了,我也不怕。我不是你,我不會站在那裏讓他打。我會報警,我會跑,我會反抗。我不是十七年前那個躺在產牀上的女人,我不會死。”

林厭遲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。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,忍住了,忍得眼眶發紅,忍得睫毛顫抖,忍得嘴脣咬出了一道白印。

“白霽塵,”林厭遲的聲音在發抖,“你不瞭解他。他喝了酒不是人。他甚麼都做得出來——”

“我不需要了解他,”白霽塵打斷了他,“我只需要了解你。”

林厭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一滴,兩滴,三滴,落在白霽塵握着他的手的手背上,滾燙的,像岩漿,像火焰,像他壓抑了太久太久、終於再也壓不住的那些東西。他張着嘴,無聲地哭着,肩膀在劇烈地顫抖,像一片在暴風雨中被撕扯的葉子。

白霽塵站起來,把他拉進懷裏,抱住了他。林厭遲的臉埋在白霽塵的頸窩裏,眼淚浸溼了他的衣領,溫熱的,鹹澀的,一滴一滴的,像雨點打在玻璃上。白霽塵一隻手抱着他的腰,另一隻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,一下一下的,很慢很慢,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。他想,林厭遲這輩子做過多少次噩夢?夢到媽媽,夢到爸爸,夢到那些他拼命想忘記卻永遠忘不掉的畫面。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,他都是一個人,一個人躺在牀上,一個人盯着天花板,一個人等天亮。

以後再也不會了。

以後你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,旁邊會有一個人,他會握住你的手,會對你說“沒事的,我在”,會把你重新拉回溫暖的、安全的、有光的現實。

白霽塵抱着林厭遲,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,閉上眼睛,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話。這句話他不是說給林厭遲聽的,是說給自己聽的,是承諾,是決心,是他對自己下的軍令狀——白霽塵,你要保護好他。你要成爲他的鎧甲,他的盾牌,他的屋檐。你要讓他知道,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,那就是你身邊。

那天晚上,白霽塵沒有走。他給沈嶼發了條消息:“我明天回去。”沈嶼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
他又給顧衍之發了條消息:“筆記幫我記一下。”顧衍之回了一句:“已經在記了。”

白霽塵看着這兩條回覆,笑了。他想,他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。有一個他願意用生命去保護的人,還有兩個願意在他不在的時候替他守住一切的人。他關了燈,躺在地鋪上——林厭遲不肯讓他睡地上,但他堅持說自己睡相太差會踢到林厭遲,林厭遲就沒有再堅持。黑暗中,白霽塵睜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,和他在自己房間天花板上看到的那條很像,彎彎曲曲的,從燈座延伸到牆角。

“白霽塵。”黑暗中傳來林厭遲的聲音,很輕很輕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着了嗎?”

“沒有。”

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林厭遲說了一句話,聲音小到白霽塵幾乎以爲是自己幻聽了。

“謝謝你。”

白霽塵在黑暗中笑了。他笑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音,但他的嘴角彎了起來,彎到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把它放下來了。

“不客氣。”他說。

窗外有月亮。月光通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。那條白線從窗戶一直延伸到牀腳,像一條路,像一座橋,像一條連接着兩個世界的紐帶。白霽塵看着那條白線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去年冬天,他站在陽光花園樓下,仰着頭看着三樓那個深色的窗戶。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和林厭遲之間隔着一整條銀河,怎麼都跨不過去。現在他躺在這間屋子裏,和林厭遲只隔了不到兩米的距離。他伸手就能碰到他,開口就能叫醒他,呼吸間就能聞到他的氣息。

那條銀河,他跨過來了。

白霽塵閉上眼睛。這一次,他沒有失眠。因爲他知道,明天醒來的時候,林厭遲還在。明天,後天,大後天,以後的每一天,林厭遲都會在。不是因爲他不會走了,而是因爲他不會再走了。

白霽塵沉入了夢鄉。那個晚上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裏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花田,種滿了紫色和白色的花。紫色的花是桔梗,白色的花是滿天星。花田中央站着一個少年,穿着深藍色的校服,瘦削的,蒼白的,被陽光照着,整個人都在發光。

白霽塵朝他走過去。少年轉過身來,看着他,眼眶紅紅的,嘴角有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。那不是笑,但比笑更珍貴。那是他在放鬆的時候纔會露出的表情,是他在放下了某些東西之後纔會出現的柔軟。

白霽塵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他藏在袖子裏的手。那隻手很涼,但比上一次暖了一些。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,讓林厭遲感覺到他的心跳。砰,砰,砰。一下一下的,很穩很有力,像在說:我在,我在,我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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