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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漫長的歸途 (2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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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霽塵從屋檐下走出來,擡頭看着天空。雲層還在慢慢地移動着,陽光從裂縫裏照下來,在天邊畫出一道淡淡的彩虹。不是完整的半圓,只是一小段弧,顏色淡淡的,像水彩畫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顏料,被水暈開了,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痕跡。

“林厭遲,”白霽塵說,“天晴了。”
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

“彩虹也出來了。”

“……我也看到了。”

白霽塵拿着手機,站在溼漉漉的街道上,抱着那束被雨水打溼了包裝紙的桔梗,仰着頭看着天邊那一道淡淡的彩虹,忽然覺得這一刻太不真實了。像一個夢,像一幅畫,像一段被精心剪輯過的電影。他不真實是因爲太美了——雨後的天空,溼漉漉的街道,淡淡的彩虹,還有電話那頭喜歡的人的聲音。

“林厭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下週去看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是下週,是下週六。上午的火車,到你那兒大概中午。你等我喫飯。”

“好。”

白霽塵聽着那兩個“好”字,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是全世界最好聽的字。不是“嗯”,不是“沒”,不是“知道了”,而是一個完整的、確定的、沒有任何猶豫和退縮的“好”。

“那我掛了。”白霽塵說。

“……好。”

白霽塵沒有掛。林厭遲也沒有掛。兩個人隔着三百公里的距離,握着手機,聽着彼此的呼吸聲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,雲層還在慢慢地散開,陽光越來越亮,彩虹越來越淡。遠處有鳥叫聲,一聲一聲的,清脆得像有人在用小錘子敲着玻璃杯。

過了很久,白霽塵說了一句讓林厭遲心臟猛地縮緊的話。

“林厭遲,我想你了。”
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白霽塵以爲林厭遲已經把電話放下了。然後他聽到了一個很小的、幾乎是氣音發出的聲音,小到如果不是他把手機死死地貼在耳朵上,根本不會聽到。

“……我也是。”

白霽塵的眼淚在那一瞬間湧了上來。他站在街道中間,手裏拿着手機,懷裏抱着花束,仰着頭看着天空,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。路過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,林厭遲說了“我也是”。不是“我也是”三個字,而是“我也想你”四個字,縮成了“我也是”。這是林厭遲的方式——把最濃烈的情感壓縮成最簡短的文本,像一個把整片大海裝進一個瓶子裏的人。瓶子很小,裏面的海也很小,但它是一片真正的、完整的、有鯨魚在遊的海。

白霽塵掛了電話,擦乾眼淚,抱着那束桔梗往回走。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,倒映着天空的淡藍色和雲朵的純白色。他的球鞋踩在水窪裏,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褲腿,涼涼的,但他不冷。他想,這束花要養在水裏,養到它開,養到它謝,養到它變成乾花,被夾在書頁裏,變成他和林厭遲之間的第無數個信物。

他把花束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。桔梗的香是很淡很淡的,淡到要很用力才能聞到一點。那不是香水百合的濃烈,不是玫瑰的馥郁,而是一種若有若無的、像清晨的霧氣一樣隨時會散去的清甜。像林厭遲身上的味道。

白霽塵抱着那束花走進小區的時候,看到樓下的花壇裏種着一棵梔子花樹。四月底的梔子花還沒有開,花苞是青綠色的,緊緊地裹在一起,像一個一個攥着的小拳頭。他蹲下來看着那些花苞,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梔子花開的時候是六月,六月是畢業的季節,是離別的季節,也是約定的季節。他和林厭遲之間還沒有甚麼正式的約定。沒有說過“我們要上同一所大學”,沒有說過“我們要去同一個城市”,沒有說過“我們要一直在一起”。這些話說出來太輕了,輕到像一張紙,被風一吹就碎了。他要把它們做成石頭,沉進水裏,沉到最深的地方,永遠都不會被沖走。

白霽塵回到家,找了一個玻璃瓶,洗乾淨,裝上水,把那十七支桔梗插進去。他把瓶子放在書桌上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些紫色的花瓣上,將它們照得像在發光。他後退了幾步,歪着頭看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,發給了林厭遲。

“你的花。”

林厭遲的回覆來得很快。不是“嗯”,不是“好看”,不是任何白霽塵預想中的話。而是一張照片。照片裏的窗戶,窗臺上放着一個一模一樣的玻璃瓶,瓶子裏插着十幾支快乾枯的花。花瓣已經蔫了,顏色從紫色變成了灰紫色,邊緣捲曲着,像被火燒過的紙張。但白霽塵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甚麼花。

白色滿天星。

白霽塵盯着那張照片,心臟砰地跳了一下。他放大照片,仔細地看着那些乾枯的滿天星。花莖已經乾透了,變成了淺棕色,但那些細碎的白色花朵還在,薄薄的,脆脆的,像一碰就會碎成粉末。它們簇擁在一起,像一小片凝固的雲,像一小捧被時間凍住了的雪。

“甚麼時候買的?”白霽塵問。

“你走的那天。”

白霽塵的眼淚又湧了上來。他覺得自己這幾天流的眼淚比過去十七年加起來都多。不是難過,是感動,是心疼,是一種“原來你也在做同樣的事”的心有靈犀。他在雲城買了桔梗,林厭遲在這裏買了滿天星。他把桔梗帶回自己的城市,林厭遲把滿天星留在自己的窗臺。他不知道林厭遲爲甚麼買滿天星,但他知道。因爲滿天星的花語是“默默守護”和“甘做配角”。林厭遲覺得自己是滿天星,是配角,是站在角落裏的、不被注意的、只是默默守護着的那個人。

但他不是。

在白霽塵的故事裏,林厭遲從來不是配角。他是主角,是唯一的主角,是整個故事存在的全部意義。

白霽塵把那束滿天星的照片保存下來,和所有關於林厭遲的記憶放在一起。然後他回到書桌前,坐下,鋪開一張信紙,拿起筆。他要在信紙上寫一封信,不是發消息,是寫信。用筆,用紙,用他那一筆飛揚跋扈的字。他要讓林厭遲知道,收到信是甚麼感覺。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,願意把想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,裝進信封,粘貼郵票,投進郵筒,等好幾天,就爲了讓他看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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