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(1/2)
第七十七章
胡智爲他買過一件寬鬆且厚實的長絨外套。
內襯縫了一個口袋,可以放很多東西,通常是睡覺前看書的時候可以穿,但除了沒看過的書,他是甚麼時候在書架那個上鎖的櫃子裏找到那隻冰鎬的呢,要爬山,要殺掉胡智——又是甚麼時候構思了這個計劃?他記起這一切的時候,胡智已經在那裏等着他了,好像在說:“因爲知道你想做甚麼,我纔跟着你來到這裏。來吧。”
所以,來吧。殺了他——殺了胡智。
然後,頭也不回地,離開這裏,外面有一條直行就能抵達的公路,胡智的車像任何時候一樣停在那棵樹下。他會開走胡智的車上,一直開上公路,一直開到一個,一個他還沒有想好的地方,但在那之前,他要殺了胡智。
但是,他還是緊緊地握着那把冰鎬。沒有揮出去,沒有落下來,像忽然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第三隻手,還不能熟練地使用,遲鈍太過的話,會彎回來,傷害自己。
“不,你在做甚麼?”
“不!”
他聽見胡智的尖叫。可是流了血,感到痛苦的是他自己,傷口很快就癒合到他看不清的程度,所以,他迅速創造了新的傷口,同時,再次聽見了胡智的尖叫聲。
“謙之,求你了!不!”
因爲太過動聽,他開始,慢慢,快樂地笑了起來。疼痛是轉瞬即逝的,但胡智絕望的叫聲,是值得永久保存的勝利時刻。他聽着,記着,並依靠着這種聲音一步步留下紅色的腳印後,爬也要爬到那裏,那裏有一扇開着的門。門外的世界,是一個暴雪天。
“嗚嗚嗚——”
怎麼又哭起來了?他認爲聲音變得難聽了。
把尖刀一面對向自己幾乎沒有肉的肚皮,威脅着,笑起來:“如果,不停下來的話。”奇怪的是,他明明甚麼都沒說呢,胡智已經不再哭了。
“留下來。”
恢復了狡猾嘴臉的胡智,正在微笑:“像當年一樣,你早就偷看過我的日記了。如果你當時沒有走,現在也要,留下來。”
有另一聲“轟——鳴”,不是從天上,是好像跑就可以跑到的地方。他把門打開,跑了出去,那道腳印沒有追上來,他把那件外套丟掉了,但那把冰鎬依舊緊握在他的掌心,這是一把可以抵禦所有遊魂的利器,但如果他回過頭,他知道——那裏還是隻有胡智。
不能停下來。不要停下來。
眼睛無法分辨方向,雙腿不能靈活奔逃,也沒有關係,忽然想起多少年前他搭過的積木,像那樣子把所有可以自由活動的零件轉回自己的身體。然後,在它們還沒有被某一雙手拆掉之前,動起來,跑起來,摔倒之後掉落的零件不要去撿起,就讓它留在那裏。他突然感到身體無比輕盈,於是回過頭看了一眼,埋在雪地裏的——
是戒指。
去撿起它的,是看不清五官,表情,身體,只知道在尖叫,猙獰着,像從那團黑色裏爬出來,然後,開始追逐他的怪物。
那個怪物是胡智。
玩過的遊戲,處理過的風暴,海嘯,迄今爲止人生中遇到的所有災難,在這個時候,像飛馳向他的車輪一樣碾了過來。如果不要被叫作“胡智”,或者,那個叫“人生”的怪物找到,他只能躲進車輪底下,再睜開眼,是死了還是活着都完全沒有差別的世界。
畫室,媽媽的畫室,家,從前的家,胡立智,他爲胡立智畫的畫,父母的家,死去的父母,不知道和誰總之是沒有完成的婚禮,那個新世界裏,由一個個茫茫光點組織起來的所有記憶,在那艘海嘯席捲過後的廢船裏,一個個小小的房間裏,持續上演。
他想從這一扇門逃出來,又進入到那一扇門。
“你們不要再見面了。”
“他是個奇怪的孩子。”
“你最好想盡辦法躲開他。”
“最好離開這裏。知道嗎?”
有道虛無的影子,站在那裏,正做提示。太久了,他記不清那個瘦小的,像一隻貓那麼警惕地看着他的女人是誰。但是,他太貪心了,不應該留在那裏,無論逃到一個多麼孤立無援的地方,都不應該留在那裏。
等到現在纔想起來似乎太晚了,從最後一個房間裏逃出來,腳下沒有土地,是飄着雪即將結冰的浪潮狂襲。他站在船板上,像和他玩過的最後一局遊戲裏的像素小人,左右搖擺着,如果有門把響動的聲音——
屏幕會關掉的。小人兒會消失的。
但從門外走進來的人,他看見,不是一個男人,也不是兩個瘦小的少年。那是一個像在哪一年,在甚麼地方,總之,一定見過的——
一個藍眼睛的女人。
她坐了下來,在他的身邊,她叫了叫他,用一種不太清晰的聲音。他回了話,但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在重複地囈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