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硬幣 （1/2）

硬幣

像是想起了甚麼，宋清突然停下了前進的腳步，回頭看向站在陰影裏的人，開口詢問道：“需要我先離開嗎？”

平靜的問句在昏暗隱蔽的角落裏驟然響起，卻讓周遭的空氣都染上了一層“偷情”後準備分頭撤離的緊張刺激。

林鳶猛地擡起頭，只覺得熱氣自臉頰一路蔓延至耳根，燒得厲害：“走……走甚麼走！我們又沒……沒幹甚麼缺德事兒！”

她瞪着宋清，慌亂的眼神裏帶着點羞惱。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，又立刻壓低，“你……你腦子裏在想甚麼呢？”

宋清看着她炸毛的樣子，握着蒲扇的手指微微收緊：“……沒甚麼。”

她目光平靜將落在林鳶臉上的眼神收回，轉身擡手用蒲扇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枝葉：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說完，她走出了那片籠罩二人的樹叢陰影。鵝黃的燈光在她白色棉麻短袖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那把老舊的蒲扇依舊不緊不慢地搖着。

林鳶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挺直清瘦的背影，被湧動的人潮吞沒。她將手指蜷縮起來輕輕觸碰着掌心，彷彿那裏還殘留着一絲剛纔的溫熱。

遠處幕布的光映在她的眼中，明明滅滅。剛纔那句脫口而出的翻譯，此刻像迴音一樣在她的腦海裏震盪，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心驚的、隱祕的試探。她深吸了一口燥熱的空氣，撥開枝葉走了出去。

外婆將寶貝小馬紮安置在了稍空的邊緣地帶上。雖然視角差點，卻足以避開烏泱泱的人羣。見宋大忙人終於得空撥冗駕到，她笑眯眯地朝人招了招手：“讓你早點來你不聽，現在都結尾了。”

電影悲愴的配樂達到高潮，祝英臺躍入墳塋，與愛人化作一雙彩蝶翩然而去。

在人羣滿足又帶着唏噓的嘆息聲裏，宋清在外婆身邊的小板凳上坐下。她沒說話，只是默默地看着幕布上那對翩翩飛舞的彩蝶光影。

“喲？這是吃了甚麼？”外婆瞥見她嘴角殘留的醬汁，伸手拿出紙巾遞給她。

“章魚小丸子。”宋清接過紙巾，低頭擦試着罪證。

外婆眉頭一挑，一臉懷疑的問道：“你甚麼時候喜歡喫這種東西了？”

紙巾在手裏攥成團，宋清咳嗽了一聲：“勇於嘗試新事物。”

“我的呢？”外婆將手往她面前一攤：“勇於嘗試的小宋老師。”

宋清尷尬地眨了眨眼：“……沒了。”

外婆佯裝生氣的將蒲扇輕輕朝她腦袋上點了點：“小沒良心的，待會兒記得買一盒孝敬你外婆我。”

晚風吹過，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涼意。宋清移開目光，重新投向幕布上，只留給外婆一個看似專注實則帶着點落荒而逃意味的側臉。

混雜着魚腥、汗味和飯菜餘溫的悶熱空氣在狹小的客廳裏來回打着轉。林臻躺在地上打滾哭嚎，小臉憋得通紅：“我要扭扭車！他們都有，就我沒有！我要！哇啊啊啊——！”

王美娟叉着腰站在旁邊，一臉煩躁地盯着兒子哭花的臉：“哭甚麼哭！大晚上的上哪買去！見規勸無果，索性轉身朝着丈夫吼道：“林大勇，你管管你兒子！”

“馬上就要交房租了，哪來的閒錢。”林大勇光着膀子坐在小凳子上，端着碗呼嚕嚕地喝粥。他的注意力全在電影頻道的□□片上，對兒子的哭鬧充耳不聞。

就在這時，林鳶推開了家門。

王美娟不耐煩地責罵還沒出口，目光先被她手裏那個印着“章魚小丸子”字樣的泡沫餐盒吸引了。

“別鬧了！你看姐姐給你買甚麼好喫的回來了！”王美娟像找到了救星，一把將地上的林臻拉起來，指着林鳶手裏的餐盒，“快！姐姐給你買好喫的了！”

林臻立刻止住了哭嚎，掛着鼻涕眼淚，眼巴巴地看着林鳶手裏的盒子，小手伸了過來。

林鳶卻沒動。她看着母親臉上那理所當然的表情，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了上來。

她將餐盒往弟弟面前遞了遞，另一隻手卻伸向了王美娟：“一盒八塊錢，裏面有八個。我吃了兩個，所以價格是六塊。給錢。”

瞬間，王美娟臉上的笑容與燥熱的空氣凝滯。她抖了抖僵住的嘴角，整張臉沉了下來：“你說甚麼？”

“錢？你哪來的錢買這玩意兒？你出去鬼混的錢不還是老子給的！”

林大勇重重放下了碗，粥碗磕在桌上發出“哐當”一聲響。那雙渾濁的眼睛瞪向林鳶，湧上的怒氣以極快的速度將臉塗成了豬肝色。

“我去幹甚麼，你們不是最清楚嗎？”林鳶迎上父親的目光，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：“明裏暗裏跟張阿姨打招呼，說我年紀小不懂事，讓她把我的工錢直接交給你們保管。”

“我賺的錢，給我自己買點東西，天經地義。你們自己的兒子……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。目光掃過眼巴巴看着餐盒的林臻，緩緩說出了後半句話：“你們自己花錢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