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硬幣 （2/2）

“反了你了！”林大勇猛地站起來，凳子被他的動作帶倒，“哐啷”一聲砸在地上。

他指着林鳶的鼻子，唾沫星子橫飛，“你喫老子的喝老子的！買點破東西還敢跟老子要錢？你翅膀硬了是吧？”

“給錢。”林鳶不爲所動地重複了一遍。

“你！”王美娟被氣得渾身發抖。她環顧四周，似乎想找甚麼東西打過去，最後目光落在飯桌角落一個裝零錢的搪瓷碗上。

”要錢是吧，都給你！”她一把抓起碗，劈頭蓋臉地就朝林鳶砸了過去！

叮叮噹噹——混着鋼鏰和毛票的零錢散落一地。有幾枚硬幣砸在林鳶手臂和肩膀上，帶來冰涼的鈍痛。

而她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，甚至沒有躲閃。只是微微偏過頭，避開了砸向臉的一枚硬幣。

看着那些帶着油污和灰塵的零錢散落在地上，林鳶的眼神空洞了一瞬。隨即，又恢復了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。

她慢慢彎下腰，將散落在地上的硬幣一枚接着一枚地撿了起來。

直到八枚硬幣被握在手心，林鳶方纔站起身來，將章魚小丸子紙盒丟在了王美娟腳邊。

“謝謝惠顧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沒甚麼情緒，像是在完成一筆交易。

說完，她不再看任何人，徑直穿過客廳，走回屬於自己的那個狹小悶熱的房間，反手關上了門。將母親壓抑的咒罵、父親粗重的喘息和弟弟滿足的咀嚼聲隔絕在外。

房間裏一片黑暗。她背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。長長地、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。胸腔裏翻湧的情緒，憤怒、委屈、不甘、還有一絲疲憊到極點的麻木，像潮水般退去，只留下冰冷而孤單的礁石。

在習慣性地倒數了一百個數後，她起身走到書桌前，擰開了那盞昏黃的小檯燈。而後走到牀邊蹲下身，從裏頭拖出了那個舊行李箱。

她拿出今天賺的錢，小心翼翼地展開。連同那八枚帶着灰塵與汗水的硬幣一起，放進了餅乾鐵盒裏那一小疊紙幣的最上面。

窗外，城市的喧囂隔着玻璃隱隱傳來。林鳶重新回到書桌前，深吸一口氣，翻開了書本。

她強迫自己將所有的紛擾暫時關在門外，而這些公式、定理、單詞，成了此刻她唯一可以短暫逃離現實的孤島。

夜已深。窗外的喧囂早已平息，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蟬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。

夏夜的悶熱像一層厚重的溼布，緊緊裹着皮膚。老式吊扇在頭頂徒勞地轉動着，發出單調而疲憊的嗡鳴。

宋清渾身黏膩的躺在牀上，薄薄的夏被被她無意識地蹬到了一邊。身下的涼蓆早早便失去了清涼的功效，此刻燥熱難耐。

她翻了個身，任由涼蓆的紋路硌着手臂。身心的疲憊牽引着她閉上了雙眼，但是腦子卻不受控制的反覆回憶着今晚發生的一切。

手腕處那被紅繩摩擦過的感覺，林鳶湊近耳邊時溫熱的呼吸，那句燙人的“From then on, I dare not look upon Guanyin……。”

無數畫面和感覺交織纏繞，在她腦海裏翻騰不息。最終，所剩無幾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失控下墜，她陷入了深深的夢境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她感覺有人在輕輕推她的手臂。一個陌生的、清脆的嗓音在耳邊響起。

“宋兄！起身了！再晚就趕不上山長的晨課了！”

宋清緩緩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熟悉的天花板，而是古舊的、刷着桐油的木質房梁。

她費勁的轉動僵硬脖子，迫切的想要看看叫醒自己的人到底是誰。

然而，那人細膩白皙的手腕上出現的褪色紅繩，連同下端繫着的被摩挲到發亮的銅錢卻率先闖進了她的眼裏。

隨着那人俯身的動作，銅錢輕輕晃動。幾個呼吸間，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。

清秀的眉眼，挺翹的鼻樑，以及那雙明亮得驚人的眼睛。

是……林鳶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