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(1/4)
第75章
白霄從沒覺得地表這麼冷過。
他擡頭看着夜空中移動的黑點,有甚麼東西快從他那顆尚且屬於人類的心臟裏破繭,玫瑰蟲活動越來越強烈了,他能感受到。
就像他當年和程燼一起簽下志願者協議時一樣,他總是覺得,這個世界還沒到完蛋那一步,人類知識在託舉他,崩塌的文明又將這一切碾成廢墟。
在暴力失序面前總會有那麼幾個人站出來重建秩序,程燼當年就憑着這份英雄主義將他從暴亂中拽出來,帶着他與其他倖存者從淪陷基地走進奧賽亞東,那麼多幸存者,那麼龐大的隊伍,穿過兩個淪陷區,居然一個人都沒少。
奧賽亞東的寒風颳過臉側,他聽到很多聲音,程燼臨終前未說完的話跟這裏的夜一樣深沉。
奧賽亞東淪陷之初是有哨所的,如今這座塔爬滿玫瑰,程燼在這片土地上跟他說過,總會有見到太陽那一天。
白霄沒見到太陽,但他見到了程燼的兒子。
靴子踩在鬆軟地表,腐殖質和潮溼泥土混在一起,這本身就不正常,植被本不該在這裏存在,泥土中的血腥氣難以阻擋,可能是甚麼動物內臟,也可能不是動物。
植被層疊霧氣四起的密林中,白霄耳邊似乎有人說話,嘗試去聽時又歸於寂靜,他踟躕着,跨過人類文明的科研安全界限。
周邊異常巨大的玫瑰遮擋下,細小荊棘藤緩慢攀上玫瑰根莖,像蛇吐着信子般向闖入禁地的人類探去,無邊的孤寂裹挾未知恐懼在玫瑰密林瀰漫,於白霄而言,更像沉睡故土的吐息。
淪陷前,這裏半徑千餘公里,人煙稠密,幾乎可以稱得上繁華,或許他剛剛踩過的地面就埋了六年前人類同胞的骸骨,說不定他離開奧賽亞東前還與他們有過一面之緣。
玫瑰在夜色中低語,白霄邁出一步又一步,再也沒回頭。
污染指數一直是個謬論,他再清楚不過。
人類科技無法檢測到這些,只不過是肉眼能看到多少玫瑰,日落後又能看到多少死人,奧賽亞東不一樣,這裏永遠都是玫瑰,它不再依賴於人體,深深紮根在浸滿鮮血的土地裏。
白霄穿過密林,踏上一條舊公路,耳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。
他想,程燼真是個完美的英雄,連親生兒子都註定要在這條路上一往無前,他只能與秦惕一樣,當個時代的殘次品,然後將時溳奉爲進化譜系最後的答案,在進化範本面前,他們這些共生實驗的劣質基因只能帶着不甘化爲灰燼。
心率監測儀平穩運行,睜眼那一刻白霄有一瞬恍惚,純白天花板晃動片刻後定格,耳邊蒙着一層隔膜,他聽到程燼那道吊兒郎當的聲音。
“醒了?”
呼吸侷限在呼吸罩裏,白霄順着聲音轉頭。
不是程燼,是時溳。
白霄嘴角扯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。
他早就知道時溳屬於哪一方,人類對於異類總是有排斥心理,而玫瑰是造成人類文明困境的元兇,第一次見到他時,白霄總覺得時溳與玫瑰蟲並無不同,代表災難,代表消亡。
後來他發現,共生實驗的隱患在他身體裏越埋越深,他開始認同。
認同那不知何方來的進化理論,認同玫瑰不是兇手而是同類,甚至把自己,江溱,時溳還要程燼當做那個需要徹底清除的不完美節點。
他突然想回奧賽亞東看看。
看看那片滿是新生命的土地埋了多少不完美殘骸,就像兇手會回到案發現場看看自己的完美傑作一樣。
時溳和他同樣是嫌疑人,又不完全一樣。
規則審判不了玫瑰蟲,也審判不了他們,相反,因爲無法定義,世人對他們的同情要大於排除異己。
“沒死的話我走了。”白霄身上的玫瑰在血清作用下逐步“枯萎”,幾個小時內被成功剔除,由此可見只要是他的所謂同類,逆轉感染的可能性大於百分之八十,時溳確認完轉頭站了起來,“師兄,秦惕跟你不一樣。”
白霄眨了眨眼。
“他與你本質上不是同一個實驗的產物,我曾經見過一個完全不靠人工干預誕生的奇蹟,她身上可能也攜帶玫瑰病毒,但她與其他普通人並無不同。”時溳彎起眼,那笑容說不上真誠,更多是前所未有的解脫,“你的同類理論不成立,人類進化方向只有一部分被玫瑰定義,剩下的是由他們自己。”
“時溳。”白霄啞聲叫他。
時溳腳步驀地頓住,沒回頭。
“你父親,叫程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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