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等待 (2/2)
他把信鎖進抽屜,然後拿起筆,開始寫回信。這是凌燼第一次給沈硯舟寫信。他不知道該寫甚麼,鋪開紙,蘸了墨,筆懸在紙面上方,停了很久,久到墨水滴了一滴在紙上,洇開了一個黑點。
他想了想,寫下四個字:“知道了,歸。”
寫完之後他看了看,覺得太短了。想再加點甚麼,又不知道加甚麼。說“我想你”?太直白了,說不出口。說“路上小心”?太客套了,不像他們之間該說的話。說“朕等你”?上次已經說過了。
他把這四個字看了一遍,然後把紙摺好,裝進信封,封口,交給福安。“送去沈府,讓他們轉交給沈大人。”
福安接過信,退了出去。
凌燼一個人坐着,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着圈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硯舟每次寫信給他,都是“勿念”“安好”“歸”,從來不說自己在做甚麼,從來不說辛不辛苦,從來不說想不想他。
可沈硯舟走的第一天就讓人給他準備牛乳,走之前就安排好了他每天的飲食起居,連他瘦了都注意到了。
這個人甚麼都不說,但甚麼都做了。
凌燼把臉埋進手心裏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地吐出來。御書房裏很安靜,燭火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聞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燃燒,又像是甚麼東西在慢慢熄滅。
第十天,凌燼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他讓福安把沈硯舟留在御書房的那件外袍拿了出來。就是上次他睡着之後沈硯舟披在他身上的那件,玄色的,帶着松木香。他一直沒還,疊好了放在寢宮的櫃子裏。
福安把袍子捧來的時候,凌燼正在批摺子。他接過袍子,搭在椅背上,然後繼續批。批一會兒,看一眼袍子,再批一會兒,再看一眼。不是故意看的,是餘光掃過去就收不回來了。袍子掛在那裏,安安靜靜的,像是一個人坐在旁邊,不說話,但你知道他在。
那天晚上,凌燼沒有回寢宮。
他在御書房批摺子批到三更,批完了所有的摺子,然後靠在椅背裏,把那件外袍蓋在身上。袍子很大,蓋住了他整個人,從肩膀一直蓋到腳踝,下襬拖在地上。他把臉埋進領口裏,聞到那熟悉的味道——松木香已經很淡了,淡到幾乎聞不出來,但仔細聞還是有的,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跟你說話,聲音很小,但你豎起耳朵還是能聽見。
他閉上眼,聽着窗外的風聲。風聲嗚嗚的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唱歌。分不清是哭還是唱,但凌燼覺得那聲音很熟悉,像是在哪裏聽過,也許是在夢裏,也許是在很久以前的某個夜晚。
他想起了八歲那年,第一次去沈府的那個晚上。他躺在牀上,睡不着,睜着眼睛盯着帳頂。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被推開了,沈硯舟走進來,手裏端着一碗牛乳。他把牛乳放在牀頭,說了一句:“喝了,好好睡。”然後坐在牀邊,沒有走。
凌燼喝完牛乳,把碗放下,躺好。沈硯舟坐在那裏,沒有看他,看着窗外的方向。月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。凌燼看着那張臉,覺得很好看。不是那種讓人心動的、驚豔的好看,是那種讓人安心的、想多看一會兒的好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幾點睡着的。只知道睡着之前,最後看到的畫面是沈硯舟坐在牀邊,月光在他臉上慢慢地移動,從額頭移到鼻樑,從鼻樑移到下巴,最後落在衣領上,不動了。
那時候他覺得,這個人是不會走的。
現在他知道,這個人還是會走的。但走了會回來,說了“三日內歸”就一定會回來,說了“來”就一定會來。凌燼把袍子裹緊了一些,蜷縮在寬大的龍椅裏。龍椅很大,他坐在裏面顯得很小,像一隻縮在殼裏的蝸牛。袍子蓋在身上,帶着若有若無的松木香,比任何被子都暖。
也許是袍子真的暖,也許是他太累了,也許是別的甚麼原因。凌燼很快就睡着了,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,嘴角微微彎着,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。
燭火跳了跳,滅了。御書房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,朦朦朧朧的,照着那把寬大的龍椅,照着龍椅上蜷縮着的人,照着他身上那件大得離譜的外袍。
月光很安靜。袍子很暖。御書房很安靜,安靜到像是整個世界都停了下來,爲了不吵醒這個終於睡着了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