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春寒 (2/2)
二月下旬,凌燼做了一件大事。他下旨重修《大周律》。
《大周律》是開國時制定的,到現在已經一百多年了。一百多年間,社會變了,風俗變了,很多條文已經不適用了。地方官斷案的時候經常找不到合適的條款,要麼硬套,要麼自己看着辦,各地尺度不一,冤假錯案多得很。凌燼想修這部律法已經很久了——不是爲了他自己,是爲了那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因爲法律不公而受苦的人。
他想起八歲那年蹲在偏殿門口畫鳳凰,說要當天底下最厲害的人。那時候他覺得“厲害”就是權力,就是所有人都聽他的話,就是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。現在他覺得“厲害”是讓更多人過得好。不是聖人,不是救世主,就是坐在這個位子上,能做一點是一點。
修律這件事,他交給了大理寺和刑部共同負責,又請了幾位致仕的老臣出山,組了一個修律館。沈硯舟不在這個館裏——沈硯舟不懂律法,他從來沒碰過這些東西。但他支持凌燼做這件事,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幫凌燼擋掉那些反對的聲音。有人說明朝法典不用修,有人說修了也沒用,有人說浪費錢浪費時間。沈硯舟只說了一句話:“陛下想做的事,還沒有做不成的。”
凌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正在喝茶。他端着茶碗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喝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茶碗下面的那幾根手指,在瓷壁上按出了白色的印子。
那天晚上,凌燼在御書房批摺子批到很晚。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,那本《山川志》他已經看完了,換了一本新的,是關於水利工程的,厚得像一塊磚頭,封面上寫着《河防通議》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頁都要看很久,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,然後用筆在紙上記點甚麼。
凌批完最後一份摺子,放下筆,揉了揉手腕。“師尊。”沈硯舟擡起頭。“等天下太平了,你想做甚麼?”沈硯舟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過去哪嗎?”凌燼問,“比如,去南邊看看海,去北邊看看草原,去西邊看看雪山。”
沈硯舟看着他,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動着,把空氣照得暖洋洋的。“你想去哪?”沈硯舟問。
凌燼愣了一下。他問沈硯舟想去哪,沈硯舟反問他想去哪——不是不想回答,是把問題又拋了回來,像是有一種默契,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,不用問我想去哪,你去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。凌燼聽懂了,心裏有一個東西動了一下,是那個比心臟更小更隱祕的地方,跳了一下,很輕,像是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。
“不知道。”凌燼低下頭,看着桌上那盞快要燃盡的蠟燭。燭芯燒得很長了,火焰一跳一跳的,隨時都可能滅。他用銅剪把燭芯剪短了一截,火焰穩住了,光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“朕沒想過。”
沈硯舟沒有說話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夜風吹進來,帶着春天的暖意,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外面很黑,沒有月亮,星星也不多,只有遠處的幾點燈火,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,一亮一亮的,不像是在眨眼,像是有甚麼話要說但說不出來,只是一亮一亮的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沈硯舟說。
凌燼站起來,跟着他走出了御書房。兩個人沿着長廊慢慢地走,沒有目的,沒有方向,就是走。長廊兩側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,只剩幾盞還亮着,昏黃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風吹過來,把影子吹得晃了晃,像是要斷了,但很快又穩住了。
走到那棵老槐樹下的時候,凌燼停下來。他擡起頭,看着滿樹的嫩芽,在燈光裏泛着淡淡的光。嫩芽很小,只有指甲蓋那麼大,一片一片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誰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玉。
“師尊。”沈硯舟站在他身後,大概一步的距離。“等天下太平了,朕想去一個地方。”
“哪?”
凌燼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但朕想去一個不用穿龍袍的地方。”
沈硯舟沒有接話。風吹過來,吹得槐樹的嫩芽沙沙響,像是在說悄悄話——在說這個人想脫掉龍袍,想不當天子,想做一天的普通人。這個願望很小,小到說出來都覺得不好意思。但對凌燼來說,這個願望很大,大到可能一輩子都實現不了。他在那個位子上坐着,就要穿那件龍袍,從早穿到晚,從初一穿到三十,從登基穿到駕崩,脫不下來的。
“會有那麼一天的。”沈硯舟說。
凌燼沒有回頭。但他覺得沈硯舟的聲音很近,近到像是貼着他的耳朵在說話。不是真的近,是那個聲音裏的某些東西——篤定,沉穩,不容置疑——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個承諾。不是朕會帶你去,是會有的。不管他在不在,不管他們還能不能一起去看,那一天總會來的。
凌燼擡起頭,看着夜空。天上有幾顆星星,不太亮,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跟他打招呼。他對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,很輕,很快,笑容在臉上停留了一瞬就不見了,像是被風吹走了。
他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沈硯舟跟在後面,和他隔着一步的距離——不是三步了,是一步。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,三步變成了一步。也許是今天,也許是昨天,也許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天。他記不清了,但這一步,他記得。
一步,不遠不近。遠到他伸手碰不到沈硯舟的手指,近到他聽得見沈硯舟的呼吸聲。那個聲音很輕,很穩,和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一樣——八歲那年的雷雨夜,他趴在沈硯舟的胸口,聽着那個心跳,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聲音。
那個聲音還在。沒有變,也不會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