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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圍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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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城

第五十八章圍城

四月初三,凌燼坐在御書房裏,面前是一摞摺子,批了幾個字就批不下去了。不是摺子難批,是心裏有事。他放下筆,站起來走到地圖前。那座山城還在他腦子裏轉,城牆上的紅圈畫得圓圓的,像是沈硯舟畫圈的習慣——起筆輕,行筆穩,收筆乾淨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個紅圈,指尖蹭過紙面,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。

“福安,援兵到哪了?”

福安捧着剛送來的急報,念給他聽。前鋒過了柳河鎮,離山城還有三天。凌燼算了算,三天。城裏的糧草還能撐七八天,按沈硯舟的說法是“還能撐一陣子”。沈硯舟說“一陣子”的時候總是很輕描淡寫,好像城外沒有幾萬人馬圍着,好像他的傷口沒有化膿,好像他的左腿還能走路。凌燼不知道他說的“一陣子”是幾天,但他知道沈硯舟不會騙他,說不礙事就真的不礙事,說能撐就真的能撐。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,走回御案後面坐下。

四月十五,凌燼正在批摺子,福安跌跌撞撞地跑進來,手裏舉着一封信。信封上沾着暗紅色的痕跡,有些地方已經發黑了。凌燼看到那個信封的瞬間,手指猛地攥緊了筆桿。

“陛、陛下,沈大人的信!”

凌燼接過信,拆了好幾下才拆開。不是信封難拆,是手指在發抖,怎麼都捏不穩封口。信紙上只有一行字:“圍解了。趙恆退了,往北邊跑了。援兵到了,打了一仗,他沒打過,跑了。我沒事。你別擔心。”凌燼把這二十幾個字看了好幾遍。“圍解了”三個字像三塊石頭落了地,砸得他胸口發疼。“我沒事”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心口上,不深,但每一根都紮在最柔軟的地方。

“我沒擔心。”他說。

他拿起筆想寫回信,想了很多話,落在紙上的只有一行字:“信收到了。好好養傷。”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裏交給福安。福安接過信沒有立刻走。

“陛下,您的手在抖。”

凌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確實在抖,指尖微微顫着,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裏面跳。他把手攥成拳頭放在膝蓋上,攥了一會兒,鬆開了,不抖了。

“去吧。”

四月十八,凌燼收到了沈硯舟的第九封信。這一次的信很厚,有五頁紙。沈硯舟在信上詳細寫了圍城和解圍的經過。圍了十幾天,糧草快沒了,馬也殺得差不多了。沈硯舟每天都在城牆上,右臂的傷口化了膿,左腿腫得走不了路,但他沒有一天缺席。士兵們看到他站在城牆上,心裏就有了底——大人在,城就在。

援兵到的那天晚上,沈硯舟帶着人從城裏殺出來,和援兵裏應外合,打了趙恆一個措手不及。趙恆的兵不知道城裏的守軍還有力氣打仗,更不知道援兵已經到了,兩邊夾擊下很快就亂了陣腳。趙恆跑了,往北邊跑了,跑得很快,連糧草都沒來得及帶走。凌燼把這五頁紙看了兩遍。

他第一次覺得沈硯舟不是人了。他是城牆,是盾牌,是那座山城不倒的柱子。柱子在,殿就在。柱子倒了,殿就塌了。沈硯舟是那根柱子,撐着一座叫大周的殿。殿裏坐着凌燼,柱子不能倒,倒了殿就塌了,塌了凌燼就被埋在下面了。沈硯舟不會讓凌燼被埋的,他會撐住,撐到最後一口氣,撐到援兵來了,撐到趙恆跑了,撐到凌燼說“朕沒事了”,他纔會鬆手。

四月二十五,凌燼收到了沈硯舟的第十封信。這一次的信只有一頁紙,字跡比之前工整了很多。不是沈硯舟的手不抖了,是他有時間慢慢寫了。城圍解了,仗打完了,他不用每天只睡兩個時辰,不用右手纏着繃帶左手拿着柺杖站在城牆上。他有時間坐在帳篷裏,慢慢磨墨,慢慢鋪紙,慢慢想該寫甚麼。

信上寫着:“圍解了,趙恆跑了。我也要回去了。這邊的事交給副將,我回京養傷。你不要來接我,我自己會走。”

凌燼放下信,嘴角那個弧度彎了很久。他以爲自己會高興得跳起來,但沒有。他很平靜,像是等了好久的事終於來了,不是驚喜,是水到渠成。他知道沈硯舟會來,從他被圍的那天起就知道。那個人不會讓自己死在那個小城裏,不會讓凌燼等不到他回來。他說過“等我回來”,他說了就一定會做到。

五月初一,凌燼從早上就開始等。批摺子的時候等,喫飯的時候等,連去淨房的時候都在等。福安進進出出的,每次推門他都擡起頭看一眼,看到不是沈硯舟又低下頭繼續批。批着批着筆尖就歪了,字寫了一半就停了。福安在旁邊看着乾着急,想說甚麼又不敢說。他知道陛下在等誰,從早上等到現在,等了一天。

傍晚的時候,門被推開了。凌燼擡起頭。

沈硯舟站在門口。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袍子,右臂上纏着繃帶,白色的,露在袖子外面。左腿邊放着一根柺杖,不是上次那根粗糙的木頭柺杖,是一根新的,光滑的,像是有人用心削過磨過的。他的臉比走的時候瘦了很多,顴骨高高地突出來,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,嘴脣乾裂,下巴上長滿了青色的胡茬。但他看着凌燼,嘴角有一個弧度,不是笑,是鬆了一口氣。

凌燼看着他,沒有說話。沈硯舟看着他,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隔着整個御書房對視。燭火在中間跳動着,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
沈硯舟先動了。他走進來,走得很慢,左腿拖一下,柺杖點一下,一步一步的。走到御案前停下。

“回來了。”沈硯舟說。聲音有些啞,像是很久沒喝水了。

凌燼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沈硯舟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。是一個油紙包,方方正正的,用麻繩捆着,很小。凌燼拆開,裏面是一塊糕點,方方正正的,表面撒着芝麻,烤得金黃,還帶着餘溫。他拿起糕點咬了一口,比去年那塊好喫,軟了一些,甜了一些。他喫完了一整塊。

“好喫嗎?”沈硯舟問。

“好喫。”

沈硯舟看着他,嘴角那個弧度比剛纔大了一點。凌燼靠在椅背裏,心裏那塊石頭終於徹底放下了。沈硯舟回來了,活着回來了。瘦了,傷了,但活着回來了。活着的沈硯舟比甚麼都重要。

夜深了,沈硯舟站起來,拿起柺杖。“該回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,轉過身。“明天見。”

凌燼看着他。“明天見。”

門關上了。凌燼坐在御案後面看着那扇關上的門,把手伸進口袋裏。口袋裏有一顆杏核,是去年沈硯舟摘給他的那顆杏子的核,他一直沒有種下去,放在口袋裏,沒事就摸一摸。他摸到杏核了,圓圓的,硬硬的,表面有些紋路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裏,攥得很緊,像是握着一整個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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