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如常

如常

沈硯舟搬回沈府之後，日子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。他每天進宮，在御書房陪凌燼批摺子。右臂的傷好了大半，能寫字了，但寫不了太久，寫一會兒就要停下來揉一揉手腕。凌燼注意到了，把那些需要寫很多字的摺子都自己批了，只把一些簡單的留給沈硯舟。沈硯舟看着那些被挑剩下的“簡單”摺子，沒有說話。他知道凌燼在照顧他，但他沒有拒絕。以前他會說“不用”，現在他不說了。也許是因爲右臂確實還疼，也許是因爲他不想讓凌燼覺得他不領情。

六月中旬，天氣熱了起來。院子裏的槐樹長滿了葉子，綠油油的，在陽光下亮得晃眼。缸裏的錦鯉遊得更歡了，不時躍出水面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那盆蘭草又長大了一圈，葉子從盆裏溢出來，垂到了地上。福安用繩子把它捆了一下，不讓它亂長。凌燼說“放開它”，福安就又解開了。蘭草的葉子散開來，鋪了一地，像是有人在角落裏鋪了一張綠色的地毯。

沈硯舟看着那盆被解開的蘭草。“你總慣着它。”

“它想怎麼長就怎麼長。”凌燼頭都沒擡，“朕不攔它。”

沈硯舟沒有再說甚麼。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《詩經》，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。那一頁夾着一片竹葉，是他走之前夾進去的，已經乾透了，薄得透明。他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片葉子，葉子邊緣捲曲着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
七月初，趙恆那邊有了新動向。他退到北邊之後沒有繼續跑，收攏了殘兵，在邊境在線紮了營，不走了。凌燼收到密報的時候正在喫葡萄，紫色的葡萄，一顆一顆的，很甜。他看完密報，把葡萄放下，擦了擦手。

“他還想打。”凌燼說。

沈硯舟接過密報看了看。“他現在打不了。兵不夠，糧不夠，士氣也不夠。但他不會放棄，他在等。”

“等甚麼？”

“等你犯錯。”

凌燼靠在椅背裏。他犯錯？他不會犯錯。他是皇帝，皇帝不能犯錯。每說一句話都要想好了再說，每做一件事都要想好了再做。他不能給趙恆任何機會，不能給任何人任何機會。他坐在這個位子上，一步都不能走錯。

七月中旬，凌燼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他下旨減免了北邊幾個州的賦稅。不是因爲那些州的百姓交了稅，是因爲他們交了太多的稅。打仗要錢，調兵要錢，買糧要錢，甚麼都要錢，錢從哪裏來？從百姓身上來。百姓已經交了很多了，不能再交了。再交下去，不用趙恆來打，百姓自己就先反了。沈硯舟看到那道旨意的時候，放下書看了凌燼一眼。那一眼裏有一樣東西，凌燼看不太懂，不是讚許，不是欣慰，是某種更深的、更重的東西。凌燼沒有問，低下頭繼續批摺子。

七月底的一個傍晚，凌燼批完摺子，照例去看那顆杏核。土堆還是那個土堆，沒有任何變化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土，看了看，又蓋上了。沒有發芽。他知道不會這麼快發芽，但他還是想看看。也許是怕它永遠不發芽，也許只是習慣了，每天來看一眼，看和不看都是一個結果。

沈硯舟站在他身後。“還沒長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明年春天會長的。”

凌燼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
“因爲是你種的。”

凌燼看着他，沈硯舟也看着他。夕陽落在兩個人身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長一短，挨在一起。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話，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