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秋調
秋調
八月初,北邊傳來消息,趙恆又往南邊挪了一點。不是大舉進犯,是試探,像貓伸爪子,探一下縮回去,探一下又縮回去,看看你會不會動。凌燼收到了三份不同渠道送來的密報,說的都是同一件事,趙恆的斥候已經摸到了離邊境不到百里的地方,在偷偷畫地圖,在標駐軍的位置,在數城牆上有幾門炮。他把三份密報並排放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看,看完之後把其中兩份鎖進抽屜,剩下一份推到沈硯舟面前。
沈硯舟拿起那份密報,看了一遍,放下。“他想探你的虛實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凌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不怎麼辦。他探他的,朕做朕的。他探不出虛實,就不敢動。”
沈硯舟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繼續看那本《詩經》,翻到某一頁停了下來。那一頁夾着一片竹葉,已經乾透了,薄得透明。
八月中旬,天氣忽然涼了下來。院子裏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了,不是全黃,是葉尖上黃了一小片,像是誰用筆在上面點了一下。凌燼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葉子,覺得時間過得真快。他記得槐樹發芽的時候還是春天,一轉眼就到了秋天。春天的時候沈硯舟被圍在山城裏,他每天等信,每天擔心,每天睡不着。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,但想起來還是覺得胸口發悶。
沈硯舟站在他旁邊,也在看那些葉子。“在想甚麼?”
“在想春天。”
“春天怎麼了?”
“你在山城裏,朕在京城裏。朕等了很久。”
沈硯舟沒有接話。風吹過來,幾片黃葉從枝頭飄落,慢悠悠的,在空中轉了幾圈,落在窗臺上,落在凌燼的手背上。凌燼低頭看着那片葉子,葉子很小,黃黃的,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了。他用手託着那片葉子看了很久。
“師尊,明年春天,你還會在嗎?”
沈硯舟看着他。“會。”
凌燼點了點頭,把葉子放在窗臺上,轉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。他拿起筆繼續批摺子,手很穩,字寫得很工整。
九月初,凌燼收到了一份從江南送來的密報。鹽稅的事又出了岔子,幾個鹽商聯合起來抗稅,這次不是不交,是多交。多交?凌燼看了三遍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鹽商主動要多交稅,這比不交稅還反常。哪有商人主動要多交稅的?他放下密報,靠在椅背裏。
沈硯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。“怎麼了?”
“鹽商要多交稅。你覺得他們在打甚麼主意?”
沈硯舟想了想。“他們在買平安。趙恆在北邊鬧,他們怕朝廷缺錢,怕你把主意打到他們頭上。多交點稅,買個心安。”
“那朕該收嗎?”
“收。爲甚麼不收?他們願意給,你就拿着。但你不能讓他們覺得你是靠他們養活的。你是皇帝,他們交稅是應該的,不多不少,按規矩來。”
凌燼點了點頭。他拿起筆擬了一道旨意,着江南地方官按舊例徵收鹽稅,不得多收,也不得少收。寫完之後他看了看,在“不得多收”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紅線。
九月十五,凌燼收到了趙恆寫來的第三封信。這一次的信比前兩封都短,只有幾行字。趙恆在信上寫:“陛下年幼,不諳世事,被奸臣所誤。臣願爲陛下分憂,清君側,正朝綱。”凌燼看到“奸臣”兩個字,知道說的是沈硯舟。他把信用力攥成一團,扔進了紙簍裏。清君側——趙恆要清的是沈硯舟。他以爲把沈硯舟清掉了,凌燼就會變成他手裏的傀儡。
凌燼站起來在御書房裏走了兩圈,走回去坐下來,又站起來走了兩圈。福安在旁邊看着不敢出聲。
“師尊。”
沈硯舟摘下書籤,在指間轉了轉。“你看到了,他等不及了。他想激你,讓你先動手。”
“朕不會先動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凌燼靠在椅背裏。“朕不會中他的計。”
九月底的一個傍晚,夕陽把整間御書房照得通紅。凌燼批完最後一份摺子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那棵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。他種下杏核的地方還是老樣子,土堆平平的,上面落了幾片黃葉,在風裏輕輕晃着,像是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子。
沈硯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。“還沒長?”
“沒有。”
“明年春天會長的。”
凌燼沒有說話。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土堆看了很久。風把他袍角吹起來,在身後輕輕飄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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