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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生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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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辰

九月的最後一天,凌燼收到了趙恆的第四封信。這一封比之前幾封都厚,信封鼓鼓囊囊的,拆開裏面竟然是一份奏摺的抄本,字跡工整。趙恆在摺子裏寫了朝廷的種種弊政,寫了百姓的種種疾苦,寫了沈硯舟的種種罪狀,條分縷析。凌燼看了兩頁就看不下去了,不是因爲寫得太差,是因爲寫得太好。好到像是真的,好到如果換一個人來看,也許真的會信。趙恆寫這些字的時候,也許自己也信了。他覺得自己不是在造反,是在救國,是在替天行道,是在做一件偉大的事。一個人最可怕的時候不是他做壞事的時候,是他在做壞事的時候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。

凌燼把摺子合上鎖進了抽屜裏,沒有讓沈硯舟看。不是怕他看了生氣,是怕他看了會替自己擔心。沈硯舟會想——趙恆寫這些東西會不會影響朝堂?會不會有人信?會不會有人動搖?凌燼不想讓他想這些。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養傷,右臂還沒好利索,左腿還隱隱作痛,不能爲這些事分心。

十月初六,凌燼的十七歲生日。他不過生日,福安問要不要張羅,他說不用。不是不想過,是覺得沒甚麼好過的,長了一歲又怎樣?該做的事還是那些事,該操心的事還是那些事,不會因爲長了一歲就變少。上朝,批摺子,見大臣。和昨天一樣,和前天一樣,和每一天一樣。要是非說有甚麼不一樣,就是沈硯舟今天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個紙包。

“甚麼?”凌燼看着他放在桌上的紙包。

“打開看看。”

凌燼拆開紙包,裏面是一塊硯臺,不大,巴掌大小,石質細膩,顏色發青,上面有幾道天然的紋路,像水的波紋。硯臺的邊緣刻着兩個字——“凌燼”。字很小,刻得很細。他伸手摸了摸刻痕,指尖感受到那些線條的走向,起筆,行筆,收筆,每一筆都刻得很深。

“你刻的?”凌燼問。

沈硯舟沒有回答。凌燼知道是他刻的。這些字不是工匠的手藝,筆畫裏有沈硯舟的習慣,收筆處微微上挑,和他寫信時的筆跡一模一樣。他右臂的傷還沒好利索,刻這些字要費不少力氣,刻一刀疼一下,刻一刀疼一下。他疼了不知道多少刀,才刻好這兩個字。

“謝謝師尊。”凌燼把硯臺放在桌上,手指在“凌燼”兩個字上慢慢摩挲着,一遍又一遍。

沈硯舟看着他摩挲硯臺的動作,沒有說話。

那天傍晚,沈硯舟走的時候,凌燼送他到門口,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裏。“給你的。”沈硯舟低頭看了看——是一方帕子,白色的,疊得方方正正,邊角繡着一枝梅花,和他荷包上那枝一樣,和他畫在扇面上那枝一樣,和他母親畫在紙上那枝一樣。針腳比上次那個荷包細密了許多,梅花的花瓣用了好幾種顏色的線,從深粉到淺粉,層層過渡,看起來像是真的。

“你繡的?”沈硯舟問。

“嗯。”

沈硯舟把那方帕子展開看了一會兒。他把帕子疊好放進袖子裏。

“用了心。”

凌燼低下頭。嘴角彎了一下,沒有讓沈硯舟看到。“走了。”沈硯舟翻身上馬。凌燼站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,夕陽在他身上灑了一層金粉,把他整個人都照成了金色。他騎在馬上的時候姿勢和平時不一樣,右臂微微彎着,不敢用力,像是怕扯到傷口。凌燼看着那個微微彎曲的右臂,心裏有甚麼東西酸了一下。他站在那裏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硯舟今天來的時候,右臂上沒有纏繃帶了。不是傷好了,是他不想讓凌燼看到繃帶。他換了長袖的袍子,把傷口遮住了。他不想讓凌燼在他生日這天看到他受傷的樣子。凌燼站在門口站了許久,久到夕陽收了最後一絲光,久到長廊暗了下來,久到福安在身後說“陛下,天冷了,進去吧”。

他轉過身,走進御書房。沈硯舟送的那塊硯臺還放在桌上。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。刻痕很深,那幾個字像是長在石頭裏的,怎麼都磨不掉。他把硯臺放在抽屜裏。抽屜已經很滿了——杏核,乾花瓣,那些信。每一樣東西都有一個故事,每一個故事裏都有沈硯舟。他把抽屜關好上鎖,鑰匙掛在脖子上。

那天夜裏他做了一個夢,夢到他八歲那年第一次見到沈硯舟。他蹲在偏殿門口畫鳳凰,那個人走過來問他“你畫的甚麼”,他擡起頭陽光刺眼,看不清那個人的臉。但他記得那個人的聲音,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那個聲音他聽了快十年了,從八歲聽到十七歲,從春天聽到冬天,從御書房聽到夢裏。他不想醒,醒了他就不在了。但天還是亮了,福安在外面喊“陛下該上朝了”。他睜開眼,陽光從窗縫裏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暖暖的。他把被子蒙在頭上躺了一會兒,然後坐起來穿上了鞋。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——上朝,批摺子,見大臣。和昨天一樣,和前天一樣,和每一天一樣。但今天的他已經十七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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