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第十四章

第十四章

主人可以無憂無慮地做一個頑童，葉卻沒有資格。

從這一天開始，他不光要思考怎麼樣起義成功，更要思考怎麼樣在這場起義當中保護好這位天真的主人，愛着他並且他也愛着的秋。

最開始有這個大膽的想法的時候，他全身都在顫抖。太大膽了，在這一場奴隸打倒奴隸主的正義反抗當中，他這個原本應該恨主人的聰明奴隸，起義運動的頂樑柱之一，居然在絞盡腦汁地想要救下主人。

201號和他承諾過，等到起義勝利，功勞薄上必然有他的名字。他會向世人聲明，他的背後站着一個怎樣具有智能的出謀劃策的謀士。他將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偉大的人。他可以給自己起任何的名字，而不是一個代號。

聽說東方的史官會用刻刀把英雄俠客的名字，深深鐫刻在竹簡之上。屬於他的史官備好了竹簡和刻刀，他會留下不朽的名嗎？葉沒有回答他的這份邀請，只說，我們還沒有殺到半場，根本連殺都還沒殺起來，就開始想着慶功了？沒必要，我可沒那麼急着搶功勞。

時間還在往前推移，前線的戰爭打得火熱。秋天漸漸的蕭瑟下去，時間彷彿回到了去年他第一次上秋的牀。

但是秋早已沒有去年的閒適。北方的戰火確實已經蔓延到這邊來了，最初，第一個、第二個、第三個奴隸主被殺的時候，大家沒有人在意。這樣大規模的起義雖然不常見，但是以往也並不是沒有。何況像他這樣的猜測也並不在少數：這背後大概是國王示意，他們大概做了甚麼事情惹了國王吧。

就這樣整天隔岸觀火，火終於燒到了很多人的頭上。許多貴族認爲自己好好的甚麼事都沒有做，在城堡裏喝着酒，聊着閒天，突然屬下就來告知，奴隸們集體罷工了。當他端着劍來到領地打算管教奴隸，卻被準備已久的奴隸們端着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武器打倒了……

奴隸們嚐到了許久沒有嚐到的鮮血的滋味。原來我們的反抗是有用的！原來騎在我們頭上的主人真的可以被我們殺死！鮮血令人興奮，令人士氣大振，也令那些大權在握的人終於開始慌了。

秋沒有多少心思再和葉說甚麼上山登高的話了。他整天坐在城堡裏閉門不出，最愛出門遠遊的他，再也不提出門的事了。也許他也怕突然被刺死在半山腰吧。

他開始沉默寡言，用懷疑的目光看着身邊的人，他也不再喜愛出現在種植園等領地。他在害怕，但是不再向葉傾訴了。

葉後知後覺開始有了他正在做甚麼事情的實感。我的影響力真的有這麼大嗎？那些從我嘴裏吐出來的詞句，真的可以鼓舞人們做到這一步嗎？

他只是覺得遺憾：同樣的秋天，秋再也不會坐在那個窗前，苦苦等待着他的愛人來到他的身邊。

秋不再爲了愛情的火焰燃燒，主人卻要被生存的恐懼消磨。廣廈千萬，遮不住他身邊這個人。

這段時間他們對話很少，上牀也很少，偶爾幾次也像是完成任務。葉不會問他是否厭棄了自己，他像一個懂事的賢內助，不願意給主人增添一點煩惱。

主人看着來自東西南北的戰報，葉沉默的爲他倒一杯水，按摩他的肩膀。

“你總是坐在這裏讀書，眼睛和身體會壞掉的。也多起來走走吧。”

他煩躁地把戰報扔在一邊：“身體健康有甚麼用？我會死的！我馬上就要死了！”

“……沒有這麼着急的，主人。”葉從身後抱住他。這是主人經常做的動作，主人喜歡從背後一把抱住他，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裏。現在葉這樣抱着他，像是一個小鳥依人的動作，依偎在他高大的身軀。

他和秋分析利弊：“局勢是一步一步變壞了，但是不是完全沒有轉機。是人，就一定有弱點，你不要覺得奴隸們這會鐵板一塊，他們就永遠鐵板一塊。當受到衝擊的時候，總有些人會想着大難臨頭各自飛，也總有一些人會爲了個人的利益出賣羣體的。表面上看他們爲了推翻貴族非常團結，他們有着一個共同的綱領就是追求自由平等。但是對於長期勞作的他們來說，這個口號太空了，還不如一片面包來的實在。你看，現在你的領地並沒有奴隸造反，這說明甚麼？很多人還是更看重眼前的利益的。”

他努力想讓秋安心，也許也是讓自己不要亂：“是的，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證明……所以你不需要這麼慌的。這樣亂了方寸的話，他們還沒打到你頭上來，你的身體也就垮了。”

“你說的多好聽啊！你收買底下的人心，爲他們出謀劃策的時候，也是這樣說的嗎？”他長長的表白完畢後，主人卻出乎意料地爆發了，掀翻了棋盤。

葉沉默一秒鐘，突然神經質笑起來，笑彎了腰。

“哈哈，也好，也好，這樣我就用不着費心思在兩邊做間諜了……你甚麼時候發現的？”

秋的心涼了。

“原來你真的……我剛剛只是隨口一說……”他痛苦地捂住了眼睛。“不是，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啊，我剛剛一直在想，我最近神經過敏了，我覺得所有人都是我的敵人……我不該懷疑你，不該的，你告訴我你剛剛在騙我對不對？你說話！”

秋無助地、暴怒地吼叫。兩雙眼睛對視着、對峙着，相對流着淚。

“主人，”葉說，“你還是不瞭解我啊。時至今日，我還是想問一句，安得廣廈千萬間，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？”

直到這一刻，他才發現，原來哪怕廣廈千萬遮不住他身邊這個人，哪怕廣廈千萬屏蔽住的那些人同樣各懷私心，哪怕有朝一日他建造好的世界會被再次摧毀，他還是期待那個廣廈千萬的世界。他不免爲自己的高風亮節感動了一剎那。

“好，”秋的聲音因爲哭泣而嘶啞了，他悲泣着說，“你去迎接你的新世界吧，拋棄你這個舊世界的主人吧！現在你從這裏滾出去，再也不要回來！你儘管拋棄我吧！”

於是葉站起來，走出房間，身後傳來秋心碎的嚎啕大哭聲。他越走越遠，很快聲音也就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