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習慣性需要

習慣性需要

從那天起，齊桉每天的時間表被排到了極限，早上六點起牀做早餐，白天上課，下午田徑訓練或美術社團，晚上回家喫完飯就開始畫畫，一直畫到深夜。速寫練習暫時停了，初念潯說大賽期間要先把精力集中到參賽作品上，但齊桉還是會在畫累了的時候隨手勾幾張動態，說“這樣可以換換腦子”。

初念潯把書房讓給了齊桉，書房採光好，空間也夠大，能放下畫架和顏料。她自己把工作設備搬回了臥室，嘴上說着“書房太亂了我看不下去了”，但齊桉知道她只是不想讓自己在客廳茶几上趴着畫畫，對腰不好。

四月的最後一週，齊桉的參賽作品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。素描是一幅石膏像寫生，畫的是書房窗臺上初念潯多年沒碰過的大衛石膏像，光影處理得極細膩，線條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。油畫還是那幅星空，但在原有基礎上加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，讓整個畫面從“好看的星空”變成了“有溫度的星空”。

周老師看過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然後說了五個字：“一等獎穩了。”

週五晚上，初念潯趕完了一個項目，從臥室出來倒水，發現書房裏的燈還亮着。她看了眼手機，凌晨一點半，明天是週六，但這不是熬到這麼晚的理由。

她推開書房的門，看到齊桉趴在畫架上睡着了。她側着臉枕在手臂上，右手還鬆鬆地握着畫筆，顏料在指尖幹成了一圈淡藍色的痕跡。畫架上的星空已經完成了最後一層光暈，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版都要好。

初念潯站在門口，看着這個爲了參賽熬夜熬到睡着的小孩，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走過去，輕輕把畫筆從齊桉手裏抽出來，放在顏料盒旁邊。又去次臥拿了一牀薄毯，披在她肩上。

披毯子的時候，她的手指碰到了齊桉的臉頰。女孩的皮膚在臺燈下泛着暖色的光澤，睫毛又長又密，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呼吸均勻而綿長，嘴脣微微張着，睡得毫無防備。

初念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，然後把毯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了她的肩膀。

她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站在畫架前看着那幅星空，不，不只是星空了，她在那片深藍和金色的交織中，看到了某種別的東西。一顆藏在角落裏的、極小極小的光點，在夜空的倒影裏，像一個人擡頭看星星的時候，眼睛裏映出來的光。

初念潯知道那個光點是屬於誰的，她只是不說。

她關了檯燈，輕輕帶上了書房的門。

走廊裏，她靠在牆上，仰頭看着天花板。齊時臨走前說的話又在她耳邊響了起來——“她是真的喜歡你，不是青春期的一時興起，是那種可以爲你去學兩年畫畫、考到你的城市、在你門口安安靜靜等很久很久的喜歡。”

初念潯閉上眼睛。

還有八個月，八個月之後，齊桉就滿十八歲了。

她睜開眼睛，回了臥室。

牀頭的兔子燈依舊亮着暖黃色的光。初念潯躺在牀上，看着那盞燈，忽然想起來齊桉剛來的時候問過她一次：“姐姐爲甚麼牀頭一直放着這個兔子燈？”

她當時說：“習慣了。”

現在她覺得，如果有一天她也習慣了這裏有一個人在廚房裏做飯、在茶几上畫畫、在深夜裏做噩夢然後跑過來抱着她哭，那大概也只會被歸類爲“習慣了”。

但習慣這個詞，有時候和“需要”長得一模一樣。

——

五月初，比賽結果公佈。齊桉的油畫《夜與光》獲得市級一等獎，素描《大衛》獲得二等獎，兩幅作品都被推薦到省賽，是全校唯一一個同時有兩幅作品入圍省賽的學生。

周老師在班上宣佈這個消息的時候，全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。林菡激動得差點把桌子掀了，陳旭從隔壁班跑過來在門口喊了一聲“齊桉牛逼”，齊桉坐在座位上，臉上掛着禮貌的笑容，但她的手在課桌底下偷偷打開手錶，給初念潯發了一條消息。

【A：姐姐！】

【X：嗯。】

【A：我兩幅都進省賽了。】

消息發出去之後，隔了將近一分鐘才收到回覆，齊桉盯着屏幕，心臟跳得比跑完四百米還快。

【X：意料之中。】

齊桉看着這四個字，先是一愣，然後無聲地笑了。她把那四個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最後把屏幕貼在胸口，低下頭，讓劉海遮住自己發紅的眼眶。

對初念潯來說，“意料之中”大概已經是她給出的最高評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