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「夢中人」 (3/5)
女人還是蜷坐在窗臺上,手中煙霧往上飄,臉被擋住,不知道在想甚麼,像剛剛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。
祈隨安想了半會,“她對你好嗎?”
童羨初點點頭,然後又搖搖頭。
最後,像是想不清楚這件事似的,非常模糊地落定一句,“她和你很像。”
“和我很像?”祈隨安有些詫異,但很快反應過來,又帶着笑意問,“怎麼個像法?那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?
“她把我從孤兒院帶到了澳都。”童羨初低眼,看着手裏的藍色火柴盒,
“給我過生日,給我很多糖和巧克力,我有危險的時候也會第一時間用盡所有辦法救我,不會讓我死掉,十五歲那年,她的仇人聽說她還有一個女兒,把我綁到了一個山上。綁匪要她公開向他下跪道歉,不然就撕票。”
“結果她真的這麼做了,她是那麼驕傲一個人,竟然真的公開向一個小流氓道歉下跪。但綁匪還是沒放過我,他要求葉美玲做更過分的事情。好幾天,警察才把我救下來。”
“我其實沒事,就是逃跑的時候摔了幾跤,磕破了點皮,她當時好像嚇壞了,臉色蒼白,腿都崴了衝過來抱我,抱得多緊,壓得我肋骨都痛。但我覺得沒甚麼,甚至有點高興,因爲她看起來好害怕失去我,甚至在那之後就逼着我學格鬥,學一些可以用來自保的東西……”
童羨初講很多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時,總是很有感染力,也都擅長用遊離在外的,似真似假的語氣。所以祈隨安很多次都被她帶進去。
這次童羨初語氣好真實。
祈隨安在飄渺的香菸中聽着這些,分明看不清童羨初的臉,但不知爲何,卻覺得,這不真實,至少不是全部的真實。
果然,說完這些之後,童羨初停了片刻,緩緩吐出一口煙霧,又繼續往下說,
“但有一次我在畫廊碰到她,她明明看見我了,卻又裝作眼底從來沒有過我這個人。旁邊有人問她,我是不是她女兒。結果她又說,她已經沒有女兒了,她說她女兒在十四歲那年就已經死掉了。”
煙霧逐漸散開了,祈隨安終於看到了童羨初的眼睛,那其中有些很濃很濃的東西,那是祈隨安自己永遠不會流露出來的東西,不解,憎恨,和哀慼……無限制地,從她的眼睛,蔓延到她的眼睛。
以至於祈隨安忽然動彈不得,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這些東西淹沒。
而童羨初始終沒有停下來,她好像停不下來了,她看祈隨安,看雨,看自己,最後低了頭,下巴枕在膝蓋上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提問,
“祈隨安,我死掉了嗎?還是,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女兒?養女原來不是女兒嗎?那爲甚麼一開始沒有人跟我說清楚這一點?那爲甚麼院長要讓我忘記鬱百蘭,讓我喊她媽媽?”
“既然我不是她的女兒,那她爲甚麼要把我接過來,爲甚麼一開始我說我生水痘她還願意抱我,爲甚麼我被綁匪綁走的時候,她急得像是快死掉了,像是要用她的命來換我的命一樣……”
悲哀和憎恨這種東西,永遠無休無止,和軟弱無能纏繞在一根麻繩上,像用一層薄膜隔着,一旦戳破,流出來,就再也收不回去。
童羨初無比憎惡此時此刻的自己,懦弱,愚笨,她最厭惡的東西,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從大海里撈出來的一條魚,在案板上死命掙扎,而看着她掙扎,目睹她所有不甘心的,偏偏又是祈隨安。
爲甚麼每一次都是祈隨安?
她絕望地想起過往很多次這種情況,卻又覺得和之前所有都不一樣。
這不是勒港的鐘樓,也不是那間長滿黴斑的組屋,是澳都,是她那杆旗發生過偏移,是她曾經變成過鬱百蘭,妄想過自己會被愛會垂憐的場所。
這種妄想多荒謬?
怎麼會發生在她身上?
童羨初確信祈隨安正在看着她,正在聽着她,正在用手術刀,將她一點一點凌遲。
她死死低着臉,不擡頭,牙齒咬得很緊,逼迫自己不再繼續往下講。
而這時。
祈隨安動了,明明已經洗過澡,帶着這家賓館廉價的浴液氣息,聞起來卻還是像陽光普照,像沉默植物,像睡火山最頂上的那一點碎雪。
她走過來,坐下來,抽走她夾在手中,那支燙到手指的煙,然後,又往她手上倒了些涼的水,動作多輕盈,卻彷彿能替她減輕負載多年的痛苦。
然後從後面過來抱她,雙臂環住她的肩,掌心搭在她的後背,下巴抵在她的耳後,一顆活生生的心,撞着,衝着,她佝僂着的背脊。
甚麼也不說,也不看她的臉。
於是童羨初只能又聽見自己,一字一句地繼續往下說,“祈隨安,我不知道我這個人在她這裏到底存不存在,我搞不懂她。”
祈隨安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抱着她,圈住她,像一個包容萬千的容器,像圍繞着她旋轉的一顆衛星,讓她的痛苦流到她的身體裏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