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「夢中人」 (4/5)
童羨初低頭,聽見窗外的雨,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,讓她產生一種錯覺,祈隨安好像在吻她的頭髮。
頭髮是多深的東西,從身體里長出來,靠血液供養,一絲一絲,長到被人看見。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得多深情,有多少愛,纔會連頭髮都會去吻?
可惜這只不過是錯覺。
童羨初抱着自己的腿,說,“祈隨安,明天陪我去見她吧。”
“好。”
身後的人呼吸像是洇進她的骨骼裏。
童羨初看佈滿水珠的窗,霓虹的雨,聲音啞得似潰掉的爛木,
“祈隨安,我也搞不懂你。”
這場雨久久未停。
祈隨安也久久沒有說話,卻始終抱住她,不知道等夜沉到哪裏去,纔在她背後留下一聲嘆息,
“睡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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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晚上,童羨初做了一個尤其冗贅的夢,夢見她十四歲那年,沒有被春天號接到澳都,而是好端端地在勒港孤兒院長到了十八歲,去南港讀了大學,念美術學院,遇見一個念醫學院的人。
長着一雙很輕很薄的眼,看人的時候很多情,卻又因爲被新鮮的海風吹着,除了意氣風發,不剩些甚麼。
她跟她說她叫祈隨安,因爲喜歡熱帶,所以來南港念大學,想畢業之後就留在熱帶生活。她問熱帶有甚麼好,每天身上溼黏黏的,總是有下不完的暴雨。她笑着跟她說,因爲在熱帶生活的人都會幸福。
但夢裏的祈隨安,照樣不是個能安分守己的,總是招蜂引蝶,吸引些男男女女的目光,最後被一塊磚頭砸到腳邊,被人大罵一句——
祈隨安,你根本就沒有心。
童羨初在旁邊路過,覺着這好像某種詛咒,聽上去就像是,遲早有一天,會有人將祈隨安那顆心挖出來,鮮血淋漓地捧在手中。
但不知道自己在夢裏也是不是沾染了些現實中的怨恨,竟然拍手稱快,笑眯眯地說罵得好。
結果像是對她不善良的報應,暴雨就這麼落下來,祈隨安很無奈地瞥過來。
也不惱,卻還是笑眯眯地望她,特隨意地朝她伸出手來,跟我走吧,小鄧麗君。
她總叫她小鄧麗君,因爲她學說話晚,勒港方言剛改過來,唱歌的調調很老派,像上個世紀的女歌星。
童羨初聽了這個外號,總是心裏發怨,當即就甩開祈隨安就不要命地往雨裏跑。雨不停,她腳步就不停,因爲她知道祈隨安一定會追上來,頂着被潑溼的臉,笑眯眯地喊她,小鄧麗君,你等等我。
學校組織扮觀音,祈隨安在眉心點一顆吉祥痣,被那麼多人擁着,場面多盛大。
觀音本人卻單手撐着臉,百無聊賴,直到在人羣中瞥到她,才眉開眼笑地喊一聲,初初。
熱帶永遠沒有冬天。
她們在雨季認識,在雨季畢業,在雨季,祈隨安遇見了那名自殺的電影女演員,消息出來當晚,在漫天大雨裏找到她,捧着她的臉,瘋狂和她接吻;也是在雨季,姜長情出現又離開,祈隨安失魂落魄地跪坐在醫院門口,她找到祈隨安,陪祈隨安淋一場又一場的暴風雨;
還是在雨季,祈隨安再一次找到盧柳,再一次站到那個瀑布前,卻能蜷縮在她懷裏,依戀而求助式地望着她,喊她——初初,她爲甚麼不認我,爲甚麼不要我。
她被雨淋得全身溼透,早就忘記了鬱百蘭殉情給她的警告,沒有遇見葉美玲,不知道放下自尊去追求愛的人在別人看來會有多愚蠢,她緊緊抱住祈隨安,一遍又一遍地說,祈隨安,別人都不要你,但我會要你,我不會放開你。
然而這場突然降臨的夢,就像一根轉瞬即逝的火柴,嚓地一下,被點燃,再嚓地一下,消失了。就像她從來都不是那個直來直往的小鄧麗君,祈隨安也不是在人羣中衝她笑的觀音。
夢境結尾,是那個水流不息的瀑布,祈隨安又成了現實中的祈隨安一樣,往後倒,白色襯衫衣訣飛揚,模糊間對她說了一句——童羨初,待在我身邊從來都不是一件好事。
童羨初眼睜睜看見她掉下去了。
睜開眼那一刻,有很強烈的失重感,童羨初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,想在夢裏大概她還是殉了情。這又怎麼不算是好結果呢?
她仰了仰自己乾涸的喉嚨。
有些不舒適地睜開眼,暴風雨似乎已經停了,日光晃眼地淌到眼皮上,令她覺得自己的眼球像是被人剝下來似的,好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