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 3 章
第 3 章
隔夜的清露纏滿茶肆後院籬笆上的茉莉枝椏,圓潤水珠墜在層層疊疊嫩白花瓣邊緣,風輕輕掃過,便零零星星滾落泥土,暈開一圈圈深色溼痕。天色剛破魚肚白,淺淡晨光穿透老舊木格花窗,被窗欞切割成細碎方格,錯落鋪在屋內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上,隨天光緩緩挪動位置。沐易夏攥着粗實的木門栓,胳膊微微發力,“吱呀”一聲推開沐記茶肆兩扇桐木大門,裹挾着草木溼潤與茉莉淡香的晨風順勢捲進茶堂,拂得靠牆懸掛的粗布茶簾輕輕搖晃。
天剛矇矇亮,街巷還浸在凌晨的微涼裏,周遭院落裏零星傳來幾聲雞鳴犬吠,遠處城郊田間,早起務農農戶的吆喝隱約隨風飄來。沐易夏習慣性擡手按了按貼身布衫內側口袋,昨日在後巷轉角,他將親手採摘的茉莉花苞塞給舒伊春,兩人短暫相擁的畫面反反覆覆在腦海裏打轉,溫熱觸感彷彿還殘留在衣袖,空蕩蕩的口袋少了花苞,反倒被綿長的惦念填滿,垂在身側的指尖不自覺蜷縮,脣角藏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淡笑意。
他取來粗麻布抹布,蘸過井裏打來的涼水,從進門第一張木桌開始,順着次序挨個擦拭桌椅板凳。原木桌椅經年被茶水浸潤,邊角泛着溫潤淺棕,抹布擦過木面,揚起細微浮塵,混着屋內殘留的隔夜茶香。擦到靠窗那一張固定位置的方桌時,沐易夏動作不自覺放緩,這是舒伊春每日來喝茶的專座,自兩人熟識之後,只要天晴,舒伊春總會穿着一身月白長衫,攜一卷詩書落座於此。他反反覆覆將桌面擦了三遍,桌縫裏積下的細碎茶末都仔細剔乾淨,又伸手擺正桌邊配套的長條木凳,目光頻頻不自覺飄向巷口幽深的石板路。
後廚方向緩緩飄來新茶焙炒獨有的焦甜香氣,混着幹茉莉的清雅,慢慢漫遍整間茶堂。沐老爹肩上挎着一隻竹編大茶簍,簍身纏繞細碎竹篾,裏面分兩處堆放新收的春採毛尖茶坯與昨夜剛陰乾的茉莉花瓣,腳步沉穩從後廚走出。老人鬢角染着不少白絲,常年炒茶的手掌佈滿薄繭,目光落在兒子頻頻眺望巷口的模樣上,眉頭微不可察蹙了一瞬,到了嘴邊想要提點的話語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他早從隔壁早點鋪掌櫃口中聽聞些許風聲,昨日後巷二人獨處被路過王鄉紳的僕從撞見,閒話已經悄然在街巷流轉,只是看着少年滿心期許的模樣,實在不忍心大清早便潑冷水。
老人沉默着走到靠牆的粗陶茶罐旁,分門別類將茶葉與茉莉裝入罐中,木塞封口時輕重有度,避免磕碰出聲驚擾滿懷期待的沐易夏。清晨來飲茶的客人多是趕早出城趕集的商販、下地勞作的農戶,大多來去匆匆,點上一碗粗茶,歇腳片刻便付了銅板動身,人聲零零散散,遠不及正午飯點喧鬧。三三兩兩的客人落座閒談,話題繞着時令糧價、城郊水田收成打轉,偶爾目光不經意掃過窗邊空位,卻也沒有多餘閒話,沐易夏稍稍鬆了口氣,懸在心頭的石塊落下大半。
巷口老槐樹下,平日裏總聚在一起做針線、嘮家常的幾位阿婆搬來矮腳小板凳,一字排開靠着青灰院牆坐下,手裏撚着針線納鞋底、縫衣衫。起初幾人閒談不過街坊瑣事,誰家新添了孩童,誰家鋪子漲價,話語細碎瑣碎,時不時擡眼打量沐記茶肆,眼神裏藏着幾分探究,卻始終沒有直白議論的言語傳出。沐易夏一邊給客人添茶續水,一邊悄悄留意,見一切如常,便回身從茶櫃最上層取出一套細白瓷蓋碗,這是他特意攢錢添置的茶具,瓷胎細膩通透,是專留給舒伊春用的。
他取適量毛尖,混上幾朵乾透的茉莉,又將竈上溫了大半宿的山泉倒進銅壺,細細溫燙茶具,整套動作熟稔流暢,擺放在靠窗方桌的桌角。桌邊小竹碟裏,還碼放着幾塊蜜漬桂花軟糕,昨日舒伊春隨口誇讚過糕點香甜,今日天未亮他便繞去街巷深處的點心鋪子,排隊買回新鮮出爐的蜜糕,打算等對方來時當做零嘴。佈置妥當,沐易夏拎起灑水壺去往後院打理滿園茉莉。
後院不大,一圈竹木籬笆圈出一方花圃,栽種數十株茉莉,經過一夜露水滋養,花苞飽滿蓬鬆,不少已經綻開層層白花,嫩黃花蕊隱在花瓣中間,清甜花香撲面而來。沐易夏蹲在花圃邊,灑水壺傾斜,細細將清水澆在花根泥土裏,水珠順着葉片滾落。他指尖輕輕碰了碰盛放的花瓣,心裏暗暗盤算,若是午時舒伊春如約前來,便挑幾朵開得最盛的茉莉,悄悄夾進對方隨身攜帶的書卷夾縫裏,往後舒伊春讀書時,翻開書頁就能嗅到花香。
沐老爹立在堂屋門框處靜靜看着後院少年,一聲輕嘆憋在喉頭。方纔去水井挑水時,恰好撞上收租路過的王鄉紳身邊管事,那人陰陽怪氣地旁敲側擊,言語間暗指茶肆出身的小子攀附書香門第的舒家少爺,用詞刁鑽難聽。王鄉紳本就早前因鋪面租賃一事和沐家鬧過不快,昨日撞見的一幕恰好成了對方拿捏閒話的把柄,流言蜚語怕是用不了幾日就會徹底傳遍整條街巷。老人思來想去,終究選擇暫時隱瞞,不願打破兒子眼下難得的安穩歡喜。
辰時慢慢流轉,日頭漸漸爬高,暖融融的陽光褪去晨間涼意,街巷裏人流愈發稠密。挑着新鮮果蔬、雞鴨的小販沿街穿梭,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接連不斷;提着鳥籠的老翁慢悠悠踱進茶肆,熟門熟路點一壺熱茶,尋位置坐下逗弄籠中小雀;揹着布包趕路的行商三三兩兩結伴進店,偌大茶堂漸漸變得熱鬧。沐易夏手腳不停,收銅板、添熱水、分裝茶葉,忙碌間隙總要抽空望向巷口,往日這個時辰,舒伊春早已搖着摺扇,踏着石板路緩步走來,月白長衫在日光下格外惹眼,可今日巷中人來人往,那抹心心念唸的身影遲遲沒有露面。
先前在牆根閒談的幾位阿婆不知何時已經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兩個身着短褂、替城中大戶收租的閒散漢子,兩人就立在茶肆大門外不遠的老槐樹下,刻意壓低了交談的音量,卻又偏偏控制着聲響,讓話語斷斷續續飄進茶堂。沐易夏正拿着銅壺給客人續茶,指尖猛地一僵,滾燙茶水險些灑落在木桌上,零碎字眼順着風鑽進耳朵,“舒家少爺”“茶鋪小子”“門第不配”幾個詞語格外清晰。
他攥緊手中銅壺,指節泛白,心頭驟然沉落,慌亂地強迫自己穩住心神,一遍遍在心裏寬慰自己,許是舒府臨時有家事牽絆,長輩傳喚或是家中來客,才耽誤了出門的時辰,昨日約定不過隨口閒談,遲來片刻實屬尋常。可目光落在窗邊擺好的白瓷蓋碗與一碟蜜糕上,心底的不安不斷滋長,方纔溫好的山泉靜靜擱在桌面,隨着時間推移,水溫一點點褪去,變得冰涼;精緻蜜糕擱置碟中,原本鬆軟的糕體慢慢被空氣風乾表層,孤零零擺在原處,始終等不到享用它的人。
忙完一波進店的客人,茶堂短暫空閒,沐老爹緩步走到窗邊,伸手拿起早已涼透的銅壺,眉眼間藏着幾分憂慮,說話聲壓得很低,生怕驚擾其他客人:“孩子,不必過分焦灼,舒家乃是書香世家,家中瑣事繁雜,臨時脫不開身是常有之事。只是昨日後巷之事太過惹眼,偏偏撞上心眼狹隘的王鄉紳,這人素來記仇,當面不動聲色,背地裏定會四處散播閒言碎語,如今閒話初起,往後行事務必謹言慎行,萬萬不可再私下獨處惹人閒話。”
沐易夏垂眸看向桌面上冰涼的茶水,長長的睫毛垂下,掩去眼底失落,輕輕點了點頭。擡眼越過敞開的木門望向蜿蜒悠長的青石板小巷,後院茉莉被穿巷而過的和風掀起,成片白色花瓣隨風零落,飄飄揚揚墜落在青石板地面,在明媚晃眼的日光裏鋪了薄薄一層。整條街巷看似一如往日平和熱鬧,往來行人說說笑笑,叫賣聲、談笑聲交織成片,可沐易夏心底清楚,一絲難以避開的陰霾已經順着街巷縫隙悄然蔓延,一場看不見的風雨,正隔着薄薄一扇茶肆木門,緩緩叩門而來。
日頭行至中天,日光照得地面發燙,進店歇腳避暑的客人越來越多,沐易夏重新忙活起來,添茶算賬、打包散茶,手腳不停,只是每次忙完,依舊習慣性望向巷口。蜜糕徹底放涼變硬,蓋碗裏的茶水反覆換了三次,依舊無人落座。有熟客察覺他頻頻失神,打趣問他是不是在等相熟的友人,沐易夏只能勉強扯出笑意搪塞過去。
午後申時,街巷人聲稍歇,大半小販收攤歸家,阿婆們再度回到牆根納涼,這一回閒談再也藏不住遮遮掩掩,幾句“舒少爺與茶坊小廝來往過密”的閒話清清楚楚飄進茶肆。沐易夏收拾桌面的動作一頓,俯身撿起落在桌腳的茉莉落花,指尖撚着柔嫩花瓣,心口又悶又澀。沐老爹適時走上前,將一籮新曬好的花茶放到櫃檯,低聲囑咐:“流言剛開始,尚可隱忍,但若對方存心挑撥,咱們躲不開。舒家規矩嚴苛,書香門第最重名聲,伊春遲遲不來,說不定也是被家中長輩約束。”
沐易夏望着空空蕩蕩的巷口,後院的茉莉還在不停落瓣,花香濃郁卻添了滿心愁緒。他從前只守着一間小茶肆安穩度日,從未想過一場萍水相逢、一次後巷贈花,竟會招來滿城閒言。窗外日光慢慢向西偏移,在青石板拉出長長的陰影,原本安穩閒適的尋常日子,從昨日那一場短暫相擁開始,便已經悄悄偏離原本的軌跡,暗處積攢的風波,正一步步朝着這間小小的沐記茶肆逼近。
臨近黃昏,落日把天邊染成橘紅,茶肆客人漸漸散盡,沐易夏收拾完所有桌椅,把窗邊冷掉的蜜糕收進瓷碟,將整套白瓷蓋碗仔細擦拭乾淨,收進茶櫃深處。他獨自走到後院,蹲在茉莉花圃旁,滿地落花被晚風捲動,晚風帶着街巷零星閒話的餘音,繞着籬笆打轉。他摘了一朵盛放的茉莉揣進懷裏,心裏默默期盼,明日天光再亮之時,巷口能如期出現那一身月白長衫,也期盼那些無端而起的蜚語,不要真的變成砸在兩人身上的狂風驟雨。暮色緩緩覆落整條街巷,茶肆木門半掩,暗處的風雨,已然在夜色裏蓄勢待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