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 4 章
第 4 章
暮色漫過茶肆檐角,天邊橘紅落日一點點沉進遠處屋舍輪廓裏,沿街的燈籠陸續被住戶點亮,昏黃微光順着青石板一路鋪展。沐老爹收拾完櫃檯賬目,將收好的銅板細細碼進木錢匣,匣蓋合攏發出沉悶的輕響,打破小院短暫的寂靜。沐易夏還蹲在茉莉花叢邊,指尖撚着方纔摘下的那朵茉莉,花瓣被掌心的溫度焐得發軟,清甜香氣縈繞在指尖,卻半點安撫不住亂糟糟的心緒。
白日裏斷斷續續飄來的閒言碎語像是細密的蛛絲,纏纏繞繞縛在心頭。他原本以爲只是街巷閒人隨口閒談,過不了三兩日便隨風散去,可方纔關門前,隔壁面鋪的掌櫃藉着買茶葉的由頭,隱晦地同沐老爹說了不少內情。昨日在後巷撞見二人的正是王鄉紳身邊貼身管家,那人回去之後添油加醋,把後巷贈花、近身相談的畫面肆意歪曲,先是在酒樓茶坊散播,短短半日功夫,大半條老街都聽見了閒話。
“那王老爺早先就惦記咱們臨街這間鋪面,想要收回去擴建宅院,前年談租約時沒如願,一直記恨在心。如今抓着這點由頭造勢,明着是議論兩個孩子的往來,暗地裏是想借着流言抹黑咱們茶肆名聲,往後隨便捏造些風言風語,就能攪得店裏生意冷清。”面鋪掌櫃壓低聲音,目光瞟了一眼院中失神的沐易夏,語氣滿是憂心,“舒家是書香世家,最看重門第禮法,舒老爺素來古板嚴謹,這類閒話傳入舒府,少不了要嚴加管束舒少爺。”
沐老爹連連道謝送走客人,轉身走到後院,在沐易夏身側的青石墩上落座。晚風掠過籬笆,捲起一地枯白落花,簌簌落在兩人腳邊。老人擡手輕輕撫過茶鋤木柄,半生經營這間茶肆,安穩度日從不願與人結怨,可世事難料,不過一場少年心意,無端捲入旁人的算計之中。
“爹,伊春今日遲遲不來,當真被家裏困住了?”沐易夏擡眸,眼底藏着壓不住的忐忑,白日裏強撐的鎮定在入夜後盡數瓦解,嗓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他從清晨備好點心熱茶,從晨光熹微等到落日西沉,滿心歡喜一點點被落空消磨,只剩下無盡忐忑。
“多半是了。”沐老爹輕嘆,“舒府家規森嚴,舒老爺治學一輩子,極重臉面,一旦聽聞市井流言,必然會限制伊春出門,短時間之內,他怕是沒法再像從前那樣日日來茶肆閒坐飲茶。咱們出身市井小商戶,和書香門第本就隔着雲泥之別,旁人最擅長拿門第差距大做文章。”
夜色漸濃,蚊蟲繞着茉莉花叢嗡嗡盤旋,沐易夏緩緩起身,彎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花瓣,攏在掌心。原本打算悄悄夾進舒伊春書卷裏的茉莉花還留在枝頭,朵朵飽滿潔白,此刻無人收納,只能任由夜風摧殘零落。他將收攏的落花裝進粗布小袋,打算明日焙進花茶裏,也算不辜負這滿院花期。
收拾妥當院落,父子二人回到茶堂,點亮案頭一盞油燈,昏黃油光映着滿牆懸掛的各色幹茶。後廚鐵鍋添上清水,簡單煮了一鍋雜糧粥,配着一碟醃菜算作晚飯。用餐全程,沐易夏心不在焉,筷子反覆戳着碗裏米粥,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舒伊春穿着月白長衫淺笑的模樣,昨日後巷他擡手遞出茉莉,對方眉眼溫柔,指尖不經意相觸的溫熱還歷歷在目,不過一夜之間,周遭境況已然風雲突變。
晚飯過後,沐老爹去往後廚收拾鍋具,沐易夏獨自坐在靠窗方纔留給舒伊春的木桌旁,指尖摩挲冰涼的木面。白日裏精心擺放的白瓷蓋碗已經收回茶櫃,空落落的桌面,像極了他此刻懸空的心。窗外街巷燈火漸稀,大部分住戶已經閉門歇息,只剩零星幾家夜宵鋪子還亮着燈火,偶有晚歸行人路過,說話聲順着夜風飄進屋內,偶爾夾雜一兩句關於舒家少爺與茶鋪小子的閒語。
夜深露重,涼意順着木窗縫隙鑽進來,沐易夏攏了攏身上粗布短衫,起身準備落鎖關店。正要合上臨街木門,斜對面牆角忽然閃出一道矮瘦人影,藉着夜色掩護探頭往茶肆張望,見沐易夏望過去,那人慌忙縮回暗處,步履匆匆消失在巷弄拐角。沐易夏心頭一緊,認出那人正是白日在槐樹下閒談、替王鄉紳收租的閒漢之一,想來是奉命暗中盯梢,探查他晚間動向。
他默默關好木門,插上厚實木栓,落閂的悶響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。回到臥房,他把懷裏藏了整日的茉莉放在枕邊,花香淺淺,勉強撫平幾分焦躁。躺在牀上輾轉反側,整夜難以入眠,一會兒擔憂舒伊春被家中苛責受委屈,一會兒後怕王鄉紳繼續暗中使壞,毀掉經營多年的沐記茶肆。窗外月色爬上檐頭,清輝通過窗欞灑在牀榻,一夜無眠直至天邊再度泛起魚肚白。
翌日清晨,天剛破曉,雞鳴聲接連響起。沐易夏頂着淡淡黑眼圈起身開門,推開大門的瞬間,便察覺今日街巷氣氛和往日截然不同。往日早起出門買菜、勞作的街坊路過茶肆,總會笑着招呼寒暄,可今日衆人遠遠望見他,便下意識交頭接耳,腳步匆匆繞道而行,目光裏的好奇、打量、輕視,密密麻麻落在身上,壓得他擡不起頭。
沒等他如常打掃桌椅,三位昨日納涼閒談的阿婆再度坐在牆根,說話不再刻意壓低音量,閒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飄進門內。“聽說舒家老爺昨日大發雷霆,鎖了自家少爺在書房閉門讀書,不準踏出府門半步。”“可不是嘛,好好一個讀書人,偏偏和茶坊小廝糾纏不清,傳出去全街巷笑話舒家管教不嚴。”“門第懸殊本就不該來往,如今鬧出閒話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刺耳的話語不斷鑽進耳朵,沐易夏握着抹布的手微微發顫,原本輕快的打掃動作變得滯澀。沐老爹端着新炒的茶葉從後廚走出,聽見牆外閒談,眉頭緊鎖,卻也只能示意兒子裝作未曾聽見。流言最是傷人,越爭辯反倒越容易被旁人抓住把柄添油加醋,唯有暫時隱忍,靜待風波放緩。
辰時剛至,茶肆迎來今日第一位客人,竟是舒府身邊伺候的老僕。老人一身灰布短褂,神色爲難,左右張望確認無人留意,才側身快步踏進茶堂,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白信紙,悄悄塞到沐易夏手中。“沐小公子,這是咱們少爺費盡心思偷偷寫的,昨夜趁着看管的下人不備,託我悄悄送來。老爺看得緊,往後短時間內少爺沒法前來赴約,還望多多保重。”
沐易夏指尖攥緊信紙,心頭驟然一暖,連日的失落與不安稍稍散去大半,剛想開口追問舒伊春近況,牆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老僕臉色一變,匆忙拱手告辭,慌慌張張快步離開茶肆,生怕被舒府旁人撞見惹禍上身。
他躲進後廚角落,小心翼翼拆開信紙,紙上是舒伊春清雋秀雅的字跡,墨色還帶着未乾時淡淡的墨香。信裏寥寥數語,寫明自己被父親禁足在家,日日閉門溫習課業,府中處處有人看管,沒辦法私自出門,叮囑沐易夏不必日日等候,好生打理茶肆,莫要被市井流言擾亂心緒。末尾一行小字,寫着待到風波平息,定會尋機會再來茶肆相見,字裏行間藏着無奈與牽掛。
沐易夏反覆把信紙讀了兩三遍,小心翼翼摺好貼身收進衣襟內側,緊貼心口安放,彷彿靠着一紙書信,便能感受到對方的心意。他振作精神,繼續忙活店內瑣事,只是閒暇之餘,總會下意識摸一摸藏着信紙的衣襟,原本灰暗的心情,因這一封短箋重新有了盼頭。
可安穩沒能持續多久,巳時中段,王鄉紳帶着四五個身強體壯的僕從,大搖大擺停在茶肆門前。男人一身錦緞長衫,面色帶着倨傲的冷笑,目光掃過整間茶堂,聲音洪亮,刻意引得周遭街坊盡數駐足圍觀。“沐掌櫃,聽聞貴店小子攀附書香子弟,敗壞街巷風氣,我身爲鄉紳,有責任規整市井規矩。這間鋪面租約我打算收回,限你三日之內騰空店面,另尋別處營生。”
圍觀路人瞬間炸開鍋,議論聲此起彼伏,有人同情沐家無端受難,也有人順着流言嘲諷沐易夏癡心妄想,攀高枝不成反倒連累家業。沐老爹上前一步,沉着面色據理力爭,拿出早年簽訂的租約文書,白紙黑字寫明租期未滿,王鄉紳無權單方面收回鋪面。
王鄉紳早料到對方會拿租約辯駁,挑眉冷笑:“租約固然有效,但若鋪面用作滋生風月閒話、敗壞鄉里風氣,官府那邊我自能託人出面作廢契約。要麼三日搬走,要麼往後日日有人上門查擾,茶肆生意別想安穩做下去。”他擺明藉着流言仗勢欺人,仗着自己人脈深厚,拿捏住沐家小門小戶無力抗衡。
沐易夏站在父親身側,雙拳緊緊攥起,眼底滿是憤懣。他清楚一切禍端全因自己而起,若當初沒有在後巷贈花相逢,便不會生出流言,父親也不會平白遭受這般刁難。周遭看熱鬧的人羣越聚越多,各色目光落在身上,蜚語如同潮水層層包裹,門外的風雨不再只是遙遙叩門,已然實打實朝着這間小小的沐記茶肆撲面而來。
日頭升至中天,王鄉紳撂下狠話,帶着僕從揚長而去,只留下滿街閒言與陷入困局的沐家父子。圍觀人羣漸漸散去,臨走前依舊免不了幾句指指點點。沐易夏走到窗邊,望着空蕩蕩的巷口,再也等不到那身心心念唸的月白長衫,懷中信紙尚有餘溫,滿園茉莉依舊飄香,可一場由閒話掀起的風波,已然牢牢困住了他與舒伊春兩個人平淡的日子。他低頭看向院中飄落的白花,暗暗在心底打定主意,無論前路風雨多大,都要守好茶肆,靜靜等候舒伊春履約而來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