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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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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7 章

天剛矇矇亮,晨霧漫裹整條老街,青石板路面還凝着隔夜露水,沐易夏早早起身生火煮水,竈上沸水咕嘟作響,順手沏了一壺新焙茉莉花茶。沐老爹早已將木匣裏所有證物細細清點一遍,租約原件層層用油紙裹好,各類街坊證詞、採買票據分門別類捆紮妥當,沉甸甸的布囊壓在桌角。今日便是縣衙開堂審案之日,父子二人心頭緊繃,卻再無先前惶惶不安,只等着動身赴衙。

院中茉莉花沾着晨露,花苞瑩白飽滿,沐易夏隨手摘下兩朵乾爽乾花,小心塞進貼身衣襟,算是揣着一處念想。昨夜舒府老僕暗中捎來口信,舒伊春已經先行跟着同窗去往縣衙等候,舒夫人費盡口舌說服舒老爺,破例准許舒伊春當堂出面作證,只是庭審結束之後,還要回去補齊耽擱的罰抄課業。

簡單用過早飯,天光徹底放亮,街巷陸續有早起行人走動,先前受過沐家恩惠的幾位街坊自發趕來送行,李掌櫃與糕點張阿婆拎着隨身證詞,執意隨同父子二人去往縣衙旁聽。一行人結伴沿着官道緩步往縣城走去,沿途不少老街百姓聽聞沐家和王鄉紳的官司,紛紛尾隨在後,想要看一看鄉紳仗勢欺人最後如何收場。

縣衙大堂外早已人頭攢動,王鄉紳一身錦緞長袍,身旁簇擁着幾名跟班僕從,面色倨傲,身旁還站着此前兩度上門尋釁的差役,顯然早已打通門路,篤定能夠靠着錢財勝訴。望見沐老爹一行人走來,王鄉紳斜眼嗤笑,低聲同身邊隨從閒話,言語間滿是不屑,認定一紙尋常租約拗不過自己在縣衙鋪墊的人情。

不多時,一身素衫的舒伊春從廊下快步走來,幾日熬夜抄書讓他身形愈發清瘦,袖口依舊帶着墨痕,眼底青黑未消,可身姿挺拔從容。他避開王鄉紳視線,徑直走到沐易夏身側,輕聲低語:“我那位幕僚同窗已經入內等候,王鄉紳收買胥吏的人證線索我已備好,他謊稱租期屆滿,實則私下想要吞併臨街旺鋪,破綻盡數握在咱們手中。”沐易夏鼻尖縈繞對方身上淡淡的墨香,肩頭連日重壓悄然卸下大半,只輕輕點頭。

升堂銅鑼驟然敲響,縣太爺端坐公案之後,驚堂木一拍,喧鬧的大堂瞬時安靜。王鄉紳率先上前稟狀,顛倒黑白,張口便控訴沐家無故霸佔自家鋪面,僞造老舊租約,賴着不肯搬遷,又搬出此前散播的流言,暗指沐易夏攀附舒家、借私情謀求庇護,字字句句刻意抹黑。隨同而來的幾名被收買的閒漢應聲出列,順着王鄉紳的說辭胡亂作證,言辭漏洞百出。

待王鄉紳訴說完畢,輪到沐老爹回話。老人穩步上前,打開隨身布囊,層層取出地契、租約原件,依次遞上各類單據與街坊簽字證詞,條理清晰細數當年租賃鋪面的始末,講明租期尚未到期,王鄉紳是蓄意藉故逼遷。可收了好處的當堂胥吏頻頻插話刁難,刻意揪着文書邊角細微磨損百般挑刺,想要引導縣官偏向王鄉紳。

就在局面險些陷入被動之際,舒伊春從容邁步出列,躬身行禮之後,將早已備好的舉證文書呈遞公案。他引據當朝市井租賃律法,逐條拆解王鄉紳的說辭漏洞:若是租期到期,按照規矩應當立下解約憑據,王鄉紳手持不到任何解約文書,空口逼遷於法不合;又當堂道出王鄉紳暗中送銀賄賂衙役、僱用地痞上門鬧事、授意差役無故搜查茶肆栽贓的實情,順帶喚出一名被王鄉紳剋扣工錢、良心不安的幫工作證。

證人字字屬實,堂上圍觀百姓譁然,先前跟風聽信閒話的路人紛紛恍然,方纔知曉一切皆是王鄉紳貪圖鋪面蓄意設局。縣官翻看舒伊春呈上的人證供詞與銀錢往來線索,臉色漸漸沉下,轉頭厲聲質問王鄉紳,幾番盤問之下,王鄉紳說辭前後矛盾,冷汗順着鬢角不斷滑落,往日囂張氣焰蕩然無存。

關鍵時刻,當年簽訂租約的中間人也由街坊攙扶着趕到公堂,老人年歲雖高,卻清清楚楚回憶起當年締約細節,當堂畫押作證,租約的合法性再無半點質疑。鐵證擺在眼前,王鄉紳再也無從辯駁,癱軟在公堂地磚之上。縣太爺最終宣判,租約真實有效,沐家可繼續安穩保有鋪面,王鄉紳尋釁滋事、賄賂小吏,被罰罰金,勒令不得再去沐記茶肆滋擾生事,先前作惡的地痞與收受賄賂的兩名差役也被當堂拘押待審。

驚堂木落下,一樁懸在沐家頭頂多日的遷鋪危局塵埃落定。圍觀百姓紛紛喝彩,沿街趕來的街坊滿臉喜色,圍着沐老爹連連道賀。王鄉紳狼狽起身,在僕從攙扶下灰溜溜離開縣衙,再無半分往日跋扈模樣。

走出縣衙大堂,正午暖陽灑落周身,秋風和煦。張阿婆與李掌櫃笑着提議晚間在茶肆擺幾樣小菜,全當慶賀官司勝訴。一衆街坊陸續告辭返程,只餘下沐家父子同舒伊春並肩慢行。一路閒談,舒伊春笑着說起回府後的處境,舒老爺經此一事看清王鄉紳人品,不再強硬阻攔二人往來,先前嚴苛的罰抄也酌情減半,舒夫人更是默許他往後可時常去往沐記茶肆閒談品茶。

歸途途經城郊花圃,路邊野菊盛放,沐易夏順手摺了一小束,連同衣襟裏留存的幹茉莉一併遞給舒伊春。白衣青年含笑收下,細心收進隨身書卷夾層,眉眼間盛滿溫柔笑意。

回到沐記茶肆時已是午後,院門裏的茉莉被秋風吹落一地,清甜花香鋪滿小院。連日閉門冷清的茶肆難得迎來不少老茶客,聽聞官司打贏,周邊熟客接連登門捧場,堂內桌椅漸漸坐滿,沸水煮茶之聲、閒談笑語交織一處,一掃此前多日蕭條冷清。沐老爹忙着招呼客人,沐易夏在竈臺邊烹煮新茶,舒伊春靜坐靠窗茶桌,隨手翻看手邊律法書卷,時不時擡眼望向忙碌的人,目光繾綣安穩。

傍晚收了大半生意,堂內客人盡數散去,天色暈開溫柔橘紅。三人簡單整治幾碟家常菜,一壺自焙茉莉花茶擺在桌中。燈火次第點亮,小院晚風徐徐,花瓣隨風飄落在木桌邊角。沐老爹酒過兩杯,感慨連日風波坎坷,多虧街坊幫扶、舒伊春傾力相助,方纔守住祖傳鋪面。舒伊春舉杯淺酌,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沐易夏身上,輕聲許諾往後歲歲常來,品茶賞茉,相伴守着這間樓下茶肆。

夜色漸深,圓月爬上檐角,清輝鋪滿青石板。沐易夏送走舒伊春,獨自收拾案頭茶具,將新採摘的茉莉妥善收好,想着往後安穩營生,日日製茶迎客,再無逼遷煩憂,身旁還有知己相守。連日風雨盡數散去,小小茶肆守得住煙火,也守得住一場伴着茉莉花香緩緩落地的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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