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第 9 章

第 9 章

秋風慢慢收盡餘熱，幾場寒霜過後，院中茉莉花枝漸漸褪去盛放的雪白，只剩墨綠枝葉靜靜捱過初冬。往日漫溢整條街巷的花香淡去，沐易夏將最後一季曬乾的茉莉仔細封入陶壇，碼在儲物隔間，餘下空出的花圃稍加修整，預備等來年春暖再埋花種。茶肆裏花茶存貨充足，靠着先前攢下的口碑，即便入冬客流放緩，靠着外街商行批量訂貨，賬目依舊穩當。

舒伊春恪守早前約定，擇了一個晴好的休沐日，一早提着乾糧與薄裘來到茶肆。舒府課業日漸繁重，他難得騰出整日空閒，臨行前特意稟明舒夫人，夫人知曉二人結伴去往城郊茶山，不僅沒有阻攔，還備了一包禦寒的飴糖點心。沐老爹看天色清朗，叮囑二人早去早歸，又往布包裏塞了兩罐自制花茶，當作拜訪茶山農戶的伴手禮。

二人踏着晨霜動身，青石板覆着薄薄白霜，腳下步履輕緩。出城一路田野枯黃，遠山籠在淡淡寒霧裏，行至近午方纔踏入連綿茶山。漫山茶樹矮叢層層疊疊順着山勢鋪開，冬日茶樹停了採摘，枝葉凝着細碎霜花，遠遠望去一片蒼青。守山的老茶農早年與沐家有茶葉採買往來，見到沐易夏來訪格外熱忱，徑直引着二人去往山居暖屋，竈上沸水翻滾，就地烹煮新收的冬茶。

圍坐在炭火盆邊，老茶農細數茶樹栽種、越冬養護的門道，順帶說起來年春茶的收成預估。舒伊春聽得認真，時不時提筆在隨身手劄上記錄，轉頭同沐易夏商討，來年開春直接定點收茶，省去中間商販層層加價，既能壓低原料成本，也能穩穩把控茶葉品質。炭火烘得室內暖意融融，窗外山風掠過茶林簌簌作響，一罐茉莉花茶泡在粗陶壺中，花香混着山野茶香，在小屋裏緩緩彌散。

午後登山漫步，舒伊春怕沐易夏受寒，將隨身帶來的薄裘披在他肩頭。二人緩步走在茶田小徑，閒談從茶肆營生聊到往後期許，舒伊春再過一年便要趕赴府城參加科考，說起離別，語氣裏藏着幾分不捨：“待我應試完畢，無論結果如何，終歸要折返老街，這間茶肆，我早已當成半個落腳處。”沐易夏指尖攥緊衣襟，山野寒風拂面，心頭卻暖意滾燙，默默點頭。

日頭西斜，二人辭別老茶農啓程返程，歸途天色陡變，細碎雪沫洋洋灑灑自半空飄落，是當年老街初雪。等踏進沐記茶肆院門，肩頭早已落滿一層薄雪，沐老爹早早燒好熱水，廳堂爐火旺盛。晚飯過後雪勢漸大，鵝毛大雪鋪滿瓦檐、院落，院中枯寂的茉莉枝幹覆上白雪，素白落雪與過往盛放的白花遙遙相映。

接連幾日大雪封街，老街行人稀疏，茶肆白日來客寥寥。閒來無事，沐易夏守在爐邊煨茶，舒伊春便在靠窗書桌埋頭溫習課業，書頁翻動聲與爐火噼啪相融，風雪敲打着木窗，自成一番靜謐光景。遇着雪停放晴，二人便拿上掃帚清掃院落積雪，掃出一方空地，堆起小小的雪偶，玩笑嬉鬧驅散冬日苦寒。

一日午後，有外地行商循着口碑專程登門，想要大批量訂購沐家茉莉花茶，打算販運至鄰府酒樓茶坊。沐易夏同客商細細敲定供貨價與交貨時日，舒伊春在一旁幫忙覈算賬目，依託茶山直採的便利，穩穩簽下一筆大額訂單。這筆生意落地，茶肆冬日週轉再無難處，沐老爹欣喜之餘，索性定下新年添置茶具、修繕鋪面檐角的打算。

轉瞬臨近年關，老街處處張掛紅燈，年味漸濃。從前處處作對的王鄉紳自茶鋪倒閉之後元氣大傷，變賣臨街閒產填補虧空，早已搬離這條街巷，再不會憑空生出刁難禍事。街坊鄰里互相走動送禮，張阿婆送來親手蒸制的年糕，李掌櫃拎着自家醃臘，一衆熟人時不時聚在茶肆圍爐飲茶，閒話一年過往。

除夕前夜，舒伊春留在茶肆守歲。廳堂燈火通明，桌上擺着簡單年菜與一壺暖茶，沐老爹酒至微醺，看着眼前兩個少年，感慨風雨落幕、歲月安穩。屋外爆竹零星響起，落雪還在慢悠悠飄墜，院中白雪覆着枯枝，靜待來春茉莉抽芽。

夜深人靜，沐老爹回房安歇，只剩二人守着一爐炭火。舒伊春取出一方隨身玉佩，玉面刻着細碎茉莉紋樣，是舒家祖傳小對象，悄悄放在沐易夏掌心：“此玉隨身，算作約定，待到春茶上市、茉莉再開之時，我赴考歸來，長久相守茶肆朝夕。”

沐易夏攥着溫潤玉佩，窗外漫天落雪，一室茶香嫋嫋。歷經逼遷官司、同行傾軋，所有坎坷盡數化作過往，小小的沐記茶肆，在風雪年夜裏，守着人間煙火，守着一紙約定，靜待來年春風吹綻滿院茉莉，靜待歸人踏春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