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 10 章
第 10 章
年夜落雪連着三五日慢慢消融,檐角冰棱白日經暖陽化水,滴滴答答順着木檐落在青石板上,積起一圈圈深色水痕。過完正月元宵,老街年味緩緩散去,家家戶戶收了紅燈籠,街巷重歸往日平緩日常。沐記茶肆歇了短短半月年假,擇吉日重新開張,木門板一塊塊卸下,飄出久違的花茶醇香。
熬過凜冬,城郊茶山積雪盡數化盡,沉睡整季的茶樹冒出嫩黃新芽,漫山蒼青間綴滿細碎新綠。先前和外地行商敲定的大批花茶訂單到了備貨時節,沐易夏早早收拾行囊,照舊約上舒伊春,預備再度進山清點春茶原料。舒伊春離府城科考只剩兩月時日,書院課業已經收尾,先生准許他居家溫習,平日裏大半時光都耗在茶肆,一邊陪着打理鋪面瑣事,一邊伏案研讀詩書。
臨行前,沐老爹細細盤點庫房存量,去年秋冬囤下的茉莉花茶大半隨大宗訂單外運,僅剩少量精品留作散客售賣。他往二人布囊裏裝了乾糧、油紙包好的滷餅,又備好筆墨賬冊,叮囑沐易夏緊盯茶葉品級,和老茶農敲定全年供貨價碼。舒夫人差下人送來一籃新蒸的糯米糰子,裹着豆沙內餡,便於路上充飢,順帶捎話,囑咐舒伊春在外切莫貪涼,按時溫書。
晨光微熹,二人並肩出城,沿路凍土化開,田埂邊冒出星星點點嫩草,偶有早開的野花貼着泥土綻放。冬日枯黃的原野褪去蕭瑟,暖風拂面,帶着泥土與草木獨有的清新氣息。一路走走停停,晌午時分抵達茶山山居,守山老茶農早早候在院門口,院內竹匾層層羅列,上頭平鋪着剛採摘的頭撥春茶鮮葉,淡淡的清苦茶香撲面而來。
暖屋的炭火依舊常備,老茶農燒山泉水烹試新茶,三杯茶湯入盞,湯色清透嫩綠,入口鮮爽綿長。三人圍坐桌邊,細細商議全年採買細則,依照春茶、夏茶、秋茶分季定價,定下每逢新茶採摘,茶農第一時間優先供貨沐記茶肆,省去中間商轉手。舒伊春手持賬本逐條記錄,遇着價格分歧便輕聲商議,心思縝密,把各項條目羅列得條理分明,老茶農連連誇讚,笑稱沐家得了一位精明能幹的得力幫手。
白日忙活完商事,午後二人結伴穿行茶田,漫山新抽的茶芽隨風輕晃,暖風捲着茶香繞在身側。舒伊春藉着茶田僻靜,取出備考書卷,尋一處向陽青石坐下誦讀,沐易夏便蹲在一旁,幫着茶農分揀殘次茶芽,時不時擡眼望向讀書的人。風吹動舒伊春鬢邊碎髮,日光落在他眉眼間,溫潤柔和,沐易夏攥着懷中那枚茉莉玉佩,自除夕夜收下後便日日貼身存放,玉石被體溫養得愈發溫潤。
歇晌閒談時,舒伊春擡手拂去沐易夏髮間沾着的茶屑,輕聲說起赴考行程:“下月上旬動身前往府城,路途不算太遠,水陸並行約莫五日路程,考完三場科考便即刻返程,絕不在外多做逗留。”沐易夏垂眸撚着身前青草,眼底藏着不捨,卻依舊輕聲寬慰,叮囑他路上留意冷暖,行囊裏的花茶若是喝完,記得及時添補。
日暮辭別茶農返程,回城途中途經城郊花市,花農推着滿載花苗的木車沿街叫賣。沐易夏駐足挑選數十株茉莉花苗,打算移栽進茶肆後院閒置花圃,待到盛夏便可收穫新花,用來窨制花茶。舒伊春主動拎起沉重花苗,一路護着花木不被磕碰,夕陽將兩人身影拉長,錯落印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。
回到茶肆,趁着連日晴好、土質鬆軟,二人抽出空閒修整後院花圃。刨土、培肥、栽苗、澆水,忙上大半日,數十株茉莉盡數落地,整齊排布在院落空地。沐老爹站在廊下看着兩人忙碌,眉眼滿是笑意,隨口說起往後規劃,等舒伊春科考歸來,若是無意仕途,便正式入茶肆打理生意,往後茶肆便是兩人一同守着的家業。
轉眼入了二月,距離舒伊春動身赴考只剩旬日,茶肆生意日漸回暖,春日踏青的遊人絡繹不絕,慕名前來品鑑茉莉花茶的客人日漸增多。先前合作的外地行商再次來信,追加兩成訂貨量,沐易夏每日忙着製茶、打包、對接發貨,舒伊春便在溫習之餘幫忙記賬、清點貨品,茶肆廳堂終日茶香縈繞,人聲安穩。
街坊鄰里知曉舒伊春要趕赴科考,紛紛登門送上祝福。張阿婆送來安神的蜜漬蓮子,李掌櫃備了路途食用的風乾臘肉,一衆老街熟客圍爐喝茶,閒話家常,預祝他金榜題名。王鄉紳搬走之後,原先的鋪面被外地商戶盤下,改做雜糧鋪子,再無人暗中刁難滋擾,沐記茶肆終於能踏踏實實安穩經營。
動身前夜,茶肆早早打烊歇業,沐老爹置辦一桌餞行小菜,溫上自釀米酒。酒過三巡,沐老爹反覆叮囑舒伊春放寬心態,不必執着功名,無論中舉與否,老街茶肆永遠留着他的位置。飯□□院靜坐,晚風輕拂新栽的茉莉嫩苗,細小枝葉微微晃動,還未到花期,卻已然埋下盛放的期許。
舒伊春從行囊裏拿出厚厚一冊手劄,裏面記錄着這一年來茶山採買、花茶製作、鋪面經營的所有心得,盡數交給沐易夏保管:“我不在的這些時日,茶肆諸事便勞你費心,賬目疑難之處,都寫在手劄備註裏。”沐易夏將手劄妥善收好,又分裝數罐精心窨制的上品茉莉花茶,塞進舒伊春隨行行囊,以備路上飲用。
次日破曉,天色蒙着淺淡薄霧,舒伊春揹着行囊辭別衆人。沐易夏送至老街街口,目送他登上遠行的客船,江水泛着粼粼波光,船帆漸漸消失在河道盡頭。佇立岸邊良久,直到晨霧散盡,沐易夏才轉身返回茶肆,往後日復一日,一邊打理茶肆營生,一邊細心照料後院茉莉,日日盼着花期到來,盼着歸人踏巷。
春日轉瞬邁入暮春,氣溫穩步攀升,後院茉莉苗抽枝長葉,綠油油的枝葉鋪滿花圃,零星冒出小巧花苞。茶山春茶大批量採收,沐易夏按月進山收茶,依照先前定下的契約,順利收齊全年頭春原料,大批量花茶陸續趕製完工,準時交付客商訂單,茶肆賬本盈餘再創新高。沐老爹拿着賬本喜不自勝,如約請來木匠修繕鋪面檐角,添置成套青瓷茶具,茶肆門面煥然一新。
閒暇無事,沐易夏便坐在廊下晾曬花茶,微風裹挾草木清香,耳邊是街坊往來的閒談聲響。每收到府城寄來的書信,便是整日裏最歡喜的時刻,舒伊春在信中細說府城見聞、備考近況,字裏行間滿是對老街、茶肆與院中茉莉的惦念。沐易夏每每回信,細細告知茶肆日常、茉莉長勢,一筆一畫,將朝夕瑣碎悉數寫進信紙。
科考放榜的消息從府城慢慢傳回州縣,老街衆人時時留意消息,時不時前來茶肆打探。沐易夏表面照常打理生意,心底日日懸着心緒,入夜便摩挲懷中茉莉玉佩,盼着佳音。幾日後,官府報錄的差役敲開老街巷門,一路直奔沐記茶肆,帶來舒伊春中舉的喜訊。
喜訊傳開,街坊盡數前來道賀,茶肆擺上清茶點心,一連熱鬧大半日。沐易夏站在院中,望着滿院含苞待放的茉莉,眉眼笑意藏不住。
三日後午後,巷口傳來熟悉腳步聲,舒伊春一身整潔長衫,風塵僕僕站在茶肆門前。恰逢一陣暖風拂過,院中成片茉莉驟然綻開,雪白繁花綴滿枝頭,濃郁花香漫滿整條街巷。舒伊春擡眼望向院中之人,一步一步踏過落滿茉莉碎瓣的青石板,闊別數月,終赴風雪年夜定下的約定。
炭火在廳堂靜靜煨着暖茶,青瓷杯盞盛着新窨茉莉,一室花香嫋嫋。舒伊春伸手握住沐易夏帶着薄繭的手,目光落進盛放的花圃:“春至花開,我如約歸來,往後歲歲年年,守着茶肆,守着滿院茉莉,再不分離。”沐易夏掌心玉佩溫熱,擡眼相視,窗外春風和煦,人間煙火安穩,往後朝夕相伴,清茶在側,繁花常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