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第 11 章

第 11 章

入夏之後暑氣緩緩升騰，白日豔陽高懸，老街兩側的老槐樹撐開濃密綠蔭，層層枝葉遮住大半街巷日光，細碎樹影在青石板上搖搖晃晃。後院茉莉正值盛放巔峯，連綿花圃白茫茫一片，團團繁花挨挨擠擠，從清晨到日暮，清甜花香纏在茶肆屋舍，順着敞開的木窗飄向街頭。舒伊春正式擱置仕途外放的邀約，安心留在沐記茶肆，與沐易夏一同操持鋪面大小事務，從前一人忙碌的光景，自此變成兩人並肩守着煙火日常。

舒夫人知曉兒子決意留居老街經營茶肆，起初略有遲疑，親自登門小住兩日，細細看過茶肆生意紅火、沐老爹待人寬厚、兩個少年相處和睦，又見茶山貨源穩固、各地客商訂單源源不斷，心中顧慮盡數消散，反倒放下心來。臨走之時送來不少家用綢緞與精緻茶器，還吩咐廚娘每隔三五日便送來糕點喫食，算作貼補日常開銷。沐老爹感念舒夫人開明，特意精選數罐頭春茉莉好茶回贈，一來一往，兩家人往來愈發親近。

盛夏是茉莉花采收的旺季，也是窨制花茶最要緊的時節。每日天色微亮，沐易夏便提着竹籃進後院摘花，只揀取半開未綻、香氣最飽滿的花苞，舒伊春早起備好製茶器具，清理竹篩、炭火與乾燥茶坯。白日酷暑難耐，製茶需避開正午烈日，二人多半趁着晨昏涼爽忙活，一層茶葉一層鮮花交替鋪入大竹籮，靜置窨香，每隔數時辰翻動一次，讓茶香與花香慢慢相融。屋內終日縈繞濃郁芬芳，即便門窗大開，花香也久久不散。

午後暑熱最盛，茶肆裏客流少了大半，進店的客人多是奔着一壺冰鎮涼茶與茉莉冷泡茶而來。二人收拾完製茶活計，便在廳堂靠窗的矮桌歇腳，煮一壺清茶，配上張阿婆送來的綠豆糕。閒來翻閱往年賬本，舒伊春藉着科舉習得的算術本事，重新規整賬簿分類，將茶山採買、原料損耗、外銷訂貨、零散零售分門別類記錄在冊，一目瞭然。沐易夏則在一旁琢磨改良花茶配方，試着搭配少量夏收新茶，調整窨制時長，研製一款清爽適口的夏日特調花茶。

接連幾日，往年合作的外地行商結伴到訪老街，一來清點夏季花茶備貨，二來商議秋冬訂貨細則。客商一行人住進就近客棧，白日泡在沐記茶肆品鑑新制花茶，對改良後的新品讚不絕口，當場敲定遠超往年三成的訂貨數目，還主動引薦江南一帶新開的茶樓商戶，幫茶肆拓寬銷路。沐老爹高興不已，晚間置辦宴席款待客商，酒桌上笑語不斷，茶肆的名號順着商旅腳步，越傳越遠。

客商離開後恰逢連日陰雨，連綿細雨淅淅瀝瀝落了三四天，空氣潮溼溫潤，恰好利於花茶陰乾。院中茉莉被雨水洗過，花瓣愈發瑩白鮮嫩，雨後泥土混着花香格外好聞。沒法外出採買貨品，二人便窩在庫房整理打包待發的茶葉，用油紙與粗布仔細裹好瓷罐，粘貼茶肆專屬標籤。忙完手頭活計，撐着油紙傘漫步老街，雨絲打溼青瓦，街巷人煙稀淡，巷尾河道雨水漲起，粼粼水波泛着微光，漫無目的閒逛，閒話往後茶肆擴張的打算。

轉眼入伏，城郊茶山迎來夏茶採摘。避開酷暑正午，二人擇了陰涼清晨動身進山，老茶農早早備好解暑的山野涼茶，山居小院瓜果滿盤。夏茶茶芽偏粗，滋味醇厚，適合搭配濃香型茉莉，三人在茶田裏邊收茶邊商議定價，敲定夏茶長期供貨契約。午後山間起了涼風，躲在暖屋閒談農事，老茶農說起周邊幾處閒置小茶園有意轉手出租，若是往後茶肆生意繼續擴張，便能自營茶園，從源頭把控茶葉品質。舒伊春將此事記在隨身手劄，和沐易夏低聲商榷，預備秋後實地考察地價與水土。

從茶山返程那日恰逢廟會，老街沿街擺滿各式小攤，糖畫、麪人、時令鮮果琳琅滿目，四處人聲喧鬧。二人收完茶葉途經廟會，舒伊春牽着沐易夏穿梭在人流之中，買了酸甜的酸梅湯與桂花糖，路過首飾小攤時，特意挑了一枚小巧的茉莉紋銀墜子，系在先前的玉佩繩上。晚風漫過街巷，花香與人聲交織，落日餘暉落在並肩的身影上，平淡日常滿是細碎溫情。

秋意悄然而至時，夏花漸漸凋零，後院茉莉慢慢收斂花苞，只剩墨綠枝葉佇立花圃。新一季花茶全數製作完畢，大批量貨品陸續裝車發往各地，茶肆庫房再度清空大半，賬面收益再創新高。沐老爹拿着全年賬目覈算完畢，乾脆拿出積蓄，打算把茶肆側邊閒置的偏房打通擴建，增設雅間茶座，方便貴客小聚品茶。請來工匠丈量修整，叮叮噹噹的修繕聲響伴着茶香，成了秋日茶肆獨有的動靜。

修繕間隙，二人如約去往鄉下查看閒置茶園，接連走訪三處地塊，比對水土、地勢與茶樹長勢，最終選定一處依山傍水的小茶園，和地主講妥租賃文書。自此沐記茶肆擁有專屬茶山，不必再全然依賴外購鮮葉，成本再降一截。返程路上秋風掃落枯葉，沿途稻香遍野，兩人坐在牛車之上，細數從最初風雨飄搖、遭人刁難，到如今坐擁茶田、鋪面興旺的一路過往，恍如大夢一場。

中秋佳節來臨，茶肆停下修繕工程，掛起新制燈籠，邀約街坊鄰里齊聚院中賞月。桌上擺滿月餅、鮮果與自釀桂花酒，一壺茉莉暖茶輪流傳飲。月華鋪滿院落，落在盛放過後漸漸休憩的茉莉枝椏，沐老爹舉杯看着兩個少年，眼底滿是安然。夜色漸深，賓客陸續散去，偌大庭院只剩三人，晚風輕柔，茶香漫溢，守着一輪圓月，靜待來年春風再催滿院繁花。

夜深人靜，沐老爹回房休憩，舒伊春與沐易夏並肩倚靠廊下，掌心相貼，玉佩與銀墜輕輕相撞，細碎聲響融進秋風。“往後歲歲春秋，春收新茶，夏摘茉莉，秋盤賬目，冬圍爐火，一世守着這間茶肆，守着彼此。”晚風掠過花圃，捎來殘存的淡淡花香，漫天月色溫柔落滿身，人間煙火安穩，歲歲如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