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第 12 章

第 12 章

深秋一過，西風日日凜冽，幾場嚴霜掠過城郊自營茶園，枝頭翠色慢慢褪成深綠，當年秋茶採摘盡數收官。沐記茶肆側邊偏房擴建工程已然竣工，三間雅緻茶舍臨院而建，木格雕花窗欞，屋內擺着成套新添的白瓷茶具與原木茶桌，雅間外繞着低矮竹籬，籬邊殘留幾株遲謝的茉莉枯莖，靜靜等候來年抽芽。新雅間開張之日，沐老爹採買紅綢懸於檐下，老街鄰里全數前來捧場，連日茶座座無虛席，慕名尋雅室品茶的文人客商絡繹不絕。

自打盤下專屬茶園，沐易夏與舒伊春不必再年年全數向老茶農收茶，原先合作多年的茶山農戶反倒主動登門，商議長久聯營，餘下零散茶園的鮮葉優先供給沐記，互通有無。二人擇一日晴好天氣進山對賬，老茶農備下紅薯干與熱茶湯，山居屋內炭火融融，窗外茶林覆着薄霜，枯黃野草沿着田埂鋪展。舒伊春鋪開賬本逐項覈算，將自種茶葉與外收茶葉分開記賬，精準覈算製茶成本，沐易夏則在一旁品鑑剛焙好的秋茶，秋茶茶湯醇厚內斂，少了春茶鮮嫩，多了綿長回甘，最適合搭配存放經年的幹窨茉莉。

從茶山歸來途中，路過城郊私塾，恰逢孩童放學嬉鬧，沿街叫賣烤栗子與糖炒山楂的小販吆喝聲聲入耳。時令入冬，鮮果日漸稀少，這類酸甜小食成了老街日常零嘴。舒伊春停下腳步，買了一包溫熱糖慄，剝去褐紅外殼，把軟糯慄肉遞到沐易夏掌心。冷風捲着塵土掠過街巷，沐易夏揣着暖意邊走邊喫，擡眼望着身側從容溫和的人，從當初風雪赴茶山的初識，歷經官司刁難、離別相思，到如今坐擁茶田、鋪面安穩，一晃已是兩年光陰。

入冬之後花茶進入囤貨期，各地客商秋冬訂單陸續彙總，庫房之內陶壇層層碼放，裝滿分品級封存的茉莉幹茶。白日茶肆大堂接待零散客人，雅間多被城裏文士、商行掌櫃預定，或是閒談生意，或是詩文小聚。沐易夏守在前廳烹茶待客，熟稔各類花茶的沖泡火候，舒伊春坐鎮內堂，整理往來單據、覈對貨款收支，分工井然有序。忙過晌午客流空檔，兩人便在後廚小竈煨上一壺熱茶，配上醃菜與麥餅，簡單一餐，煙火細碎，平淡踏實。

舒夫人惦記冬日寒涼，每隔十日便遣家中僕婦送來棉衣、臘味與點心，偶爾親自坐轎前來茶肆小住半日，坐在新修雅間裏細品茉莉清茶。閒談之間，舒夫人提及府城同窗友人，不少人在州縣經營酒樓茶行，願意幫沐記茶肆打通更高端的供貨渠道。沐老爹滿心感激，特意挑選一罈珍藏三年的陳年茉莉茶，託舒夫人帶回舒府。一來二去，沐記的名號順着舒夫人的人脈，慢慢蔓延至府城各大商號，大額訂貨信函接連從府城寄來。

轉眼飄起當年第二場落雪，細碎雪花漫天飛舞，覆了茶肆瓦檐、竹籬與院中茉莉枯枝。大雪封街，外出客商難以趕路，茶肆白日客流銳減，恰好得了空閒修整內務。沐易夏趁着閒暇，翻出往年留存的各色花材，除了主營的茉莉花茶，試着用桂花、白梅搭配秋茶研製新式花茶。舒伊春守在一旁幫忙分揀原料，翻閱古籍茶書尋找古法配方，窗外風雪敲窗，屋內爐火噼啪作響，茶香混着花果甜香在暖室裏緩緩盤旋。

新茶試製小有成效，一款白梅佐秋茶的新品清冽甘爽，試飲的熟客個個稱讚，沒過幾日便被府城客商定下批量訂單。沐老爹大喜，決意來年開春開闢小片花圃，分植桂花、白梅，豐富花茶品類。雪停放晴那日，積雪厚厚鋪滿院落，二人拿起竹帚清掃庭院積雪，掃出開闊空地堆雪人，以黑炭點眼、紅棗作鼻，忙鬧間指尖凍得發紅，互相呵氣取暖，孩童般的嬉鬧驅散深冬寒意。

年關腳步漸近，整條老街再度染上濃濃年味，家家戶戶宰雞醃肉、懸掛紅燈。往年敗落搬走的王鄉紳曾託中間人上門，想要低價購入沐記茶葉轉手倒賣，被舒伊春從容回絕。此人虧空過重，輾轉去往外地謀生，再無能力折返老街尋釁。街坊鄰里照舊互相饋贈年貨，張阿婆送來糯米蒸糕，糧油鋪李掌櫃拎着自家熏製的臘肉，閒時依舊扎堆茶肆圍爐喝茶，閒話一年生計收成。

忙完全年貨物結算，庫房盡數清整完畢，各類貨款悉數到賬，賬本上盈餘豐厚。沐老爹拿出大半積蓄，囑咐二人開春添置製茶器械，再修繕一遍自家茶園屋舍，方便日後進山留宿。除夕前夕，茶肆提早三日歇業休整，閉門清掃裏外院落，掛起紅彤彤的新年燈籠，院中落雪襯着紅燈，景緻溫潤喜人。

除夕當夜，廳堂圓桌擺滿豐盛年菜，滷味、燉菜、精緻小菜一應俱全，陶壺溫着米酒，桌邊炭火長明。三人圍坐守歲，窗外爆竹斷斷續續響徹街巷，零星煙火劃破落雪夜空。酒過數巡，沐老爹談及過往，從早年孤身開小茶攤，到如今鋪面擴容、自有茶山，大半輩子的顛沛坎坷盡數化作過往雲煙，全靠兩個少年同心協力，才換來如今安穩光景。

夜深之後沐老爹睏倦回房安歇，偌大廳堂只剩二人，爐火餘溫嫋嫋，案上餘下半盞暖茶。舒伊春從貼身衣襟取出一枚雕琢茶芽紋樣的白玉小牌，同除夕玉佩系在一處，輕輕放進沐易夏手心：“去年雪夜定下相守之約，如今家業安穩，往後每一年春夏秋冬，我都陪你守茶肆、收新茶、栽繁花，歲歲風雪不離，年年花開相伴。”

沐易夏低頭摩挲兩塊溫玉，窗外白雪仍在緩緩飄落，院落枯枝靜待來春萌芽。滿屋茉莉餘香未散，燈火柔和，窗外人間煙火錯落，屋內知己相守。從初遇茶山風雪，到共度數載春秋，小小沐記茶肆承載着兩人的期許與羈絆，熬過風霜，迎來盛景，往後歲歲烹茶賞花，朝暮相守，清歡綿長無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