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 13 章

第 13 章

新年的爆竹餘響伴着殘雪慢慢消散，正月裏的老街裹着薄薄寒酥，檐角殘存的冰棱在暖陽下逐日消融，滴滴落水浸溼門前青石板。沐記茶肆歇過新春佳節，待到正月十六擇吉開市，拆下鋪面遮擋的木板，滿堂積存的陳年花茶香氣順着暖風漫向街巷，新修繕的三間雅間門戶大開，窗沿貼着嶄新硃紅紙箋，平添幾分新氣象。經過去年秋冬積攢客源，開市首日便賓客盈門，熟客慕名而來，新客聞香駐足，前廳烹茶聲、閒談聲此起彼伏，從晨光微亮直忙至暮色垂落。

開春第一件要事便是打理自家承租的茶園，凍土消融，山土鬆軟，正是修整茶田、補栽茶苗的好時節。舒伊春提前整理手劄，將茶園往年損耗、茶株缺苗地塊一一標註在冊，沐易夏清點製茶要用的器具與乾糧，二人約上老茶農一同進山踏勘。舒夫人掛念山間清苦，臨行遣人送來厚實夾襖與袋裝點心，順帶捎來一封府城商行來信，信中商戶有意長期合作，按月定量採買沐記全系花茶，定下整年穩定供貨契約。沐老爹捧着信函喜上眉梢，再三叮囑二人進山兼顧茶園養護與原料採買，務必守住茶葉根底。

晨間迎着微涼春風出城，沿途河畔垂柳抽了嫩黃新芽，田埂野草破土而出，零星早櫻在路邊矮坡零零落落綻開粉白。一路行至自營茶園，漫山茶樹褪去冬日沉鬱墨綠，枝梢冒出點點新茶嫩芽，去年入冬標記的缺苗空地已然清整妥當。老茶農帶來十數筐優選茶樹苗，三人分工勞作，挖坑、培土、栽苗、澆灌山泉活水，整整兩日方纔把整片空缺茶田補植完畢。晌午歇息便在山居小院生火烹茶，新焙頭春嫩芽入壺，茶湯鮮爽清甜，就着隨身帶來的酥餅果腹，山野清風穿堂而過，混着淡茶幽香，安逸閒適。

白日忙活茶園農事，傍晚閒暇時分，沐易夏沿着茶園邊角空地踱步，看中山腳一片向陽坡地，土壤疏鬆肥沃，恰好用來開闢分圃，栽種上年敲定的桂花與白梅。舒伊春順着他的目光望去，當即敲定規劃，待到春茶採摘收尾，便僱請農工整地培肥，分株移栽花木，豐富花茶用料品類。舒伊春閒來翻查隨身攜帶的商事賬簿，結合府城添加訂單核算產能，細細盤算製茶人手與倉儲空間，覈算過後發覺原有庫房漸顯侷促，便同沐易夏商議，秋後在茶肆後院側邊搭建儲物倉房，用來存放逐年增多的成品幹茶。

自茶山返程歸來，二人一頭扎進花茶備貨事宜，府城大額訂單迫在眉睫，頭春新茶源源不斷從茶園運送回鋪。沐易夏坐鎮製茶間，依照古法把控攤晾、焙火、窨香全流程，分毫不敢懈怠；舒伊春在外對接送貨車馬、清點貨品數量、擬定發貨單據，每日從清晨忙到日暮。茶肆後廚日日爐火不斷，焙茶的焦香纏繞茉莉乾花的清甜，整條老街時常被茶香縈繞，不少路過行人停下腳步，進店點上一盞花茶小坐片刻。張阿婆日日送來自家蒸制的青團，青糯外皮裹着豆沙，剛好供二人忙碌間隙墊飢。

春日漸深，後院早先栽種的茉莉根基愈發穩固，枝葉蓬勃舒展，細枝爬滿花圃圍欄。沐易夏每日晨起必先繞花圃巡查一遍，拔除雜草、引渠澆水，靜待初夏繁花盛放。趁着春茶採製的空檔，二人抽出半日去往城郊花木集市，採購成捆白梅樹苗與叢生桂樹，僱牛車運回茶肆，趁着春雨連綿、泥土溼潤，親手栽入新闢的邊角花圃。細雨綿綿裏，一高一矮兩道身影蹲在泥地裏培土栽樹，衣襬沾了泥點也渾然不在意，舒伊春時不時擡手擦去沐易夏額角沾着的水珠，細雨微風，細碎溫情藏在潤物無聲的春光裏。

暮春時節，府城商行管事親自帶隊到訪老街，實地查驗茶葉品質。一行人接連三日駐留茶肆，輪番品鑑茉莉、白梅多款花茶，對用料選材與窨制工藝大加讚許，不僅如約敲定全年採買，還引薦數字來自江南的茶商。江南客商偏愛清潤花茶，當場簽下外銷訂單，約定入夏茉莉盛開、新茶大批量製成後統一水運南下。接連幾筆大單落地，沐記茶肆的名聲跨州越府，從小小老街一路傳到江南水鄉。客商離開之日，沐老爹置辦踐行酒筵，席間賓主盡歡，定下長久商貿往來。

送走一衆客商，轉眼步入初夏，氣溫節節攀升，花圃之內白梅落盡綠葉繁茂，桂樹尚且年幼靜待秋華，成片茉莉率先孕育花苞，點點青白色花苞綴滿枝頭。一年一度的茉莉花采摘季如期而至，製茶作坊晝夜忙碌，沐易夏細化窨制工序，分出日用散茶與精品外銷茶兩條製程，舒伊春配合優化賬目分類，將江南、府城、本地客商的訂單分開記賬，避免貨品錯發疏漏。忙到夜半，二人便在製茶間旁的小竈煮一壺涼茶，伴着窗外陣陣花香閒談，說起往後想要在江南開設分鋪的長遠設想。

接連半月晴天，茉莉花開鼎盛，雪白花海鋪滿院落，採摘下來的鮮花源源不斷送入作坊，和頭春、夏茶輪番窨制，庫房之內新制花茶逐日堆滿陶壇。先前約定搭建的倉儲倉房動工起建，木瓦搭建的新庫房挨着茉莉花圃，既方便花茶轉運存放，又能借花香薰養幹茶，一舉兩得。木匠做工的敲打聲、作坊裏翻動茶葉的簌簌聲、街巷來往車馬聲相融，成了初夏茶肆獨有的市井樂章。

入伏之後，暑氣蒸騰，江南客商安排的運茶漕船停靠在城外碼頭，大批量打包妥當的花茶分批裝車送往河畔。舒伊春親自押車押運貨品，沐易夏留守茶肆打理鋪面與製茶瑣事。離別前夜，院中晚風送香，舒伊春把繫着銀墜的茉莉玉佩再度放到沐易夏掌心：“水路往返約莫十日，辦妥交割即刻返程，不必掛念鋪中諸事。”沐易夏細細收好玉佩，連夜分裝數罐精品花茶，讓他隨身攜帶，路上煩悶便可煮茶解乏。

舒伊春動身南下之後，沐易夏日日晨起照料花圃與製茶，閒時便坐在廊下等候江南寄來的書信，每收到一紙平安來信，便把信箋妥善收進木盒，順帶在回信裏細緻寫下茉莉長勢、鋪面營收、倉房建造進度。十日光陰轉瞬即逝，漕船按期返航，舒伊春帶着江南交割尾款與數封新的合作意向書踏回老街，進門時恰逢滿院茉莉迎風盛放，濃郁花香撲面而來。

交割完畢，倉房順利竣工，嶄新庫房整齊乾爽，足夠容納往後兩三年的存貨。轉眼秋風漸起，新栽桂樹初次綻放細碎金蕊，滿院甜香混着留存的茉莉餘香，沐易夏順勢研製桂花茉莉拼配花茶，一經面世便被府城商戶搶先訂空。

中秋月圓之夜，新老客商、街坊鄰里齊聚茶肆庭院，桂香繞身，清茶在手。沐老爹望着身邊並肩而立的兩人，舉杯含笑，過往風波坎坷盡數化作雲煙。夜色深沉，賓客散盡，庭院只剩二人望月閒談，晚風拂過花枝，落瓣飄落在青瓷茶盞之中。

“自此茶田穩固，商號通達，往後春採茶芽，夏摘茉莉，秋收桂香，冬圍爐火，歲歲相守，走遍茶路遠山，守好此間煙火茶肆。”月光淌滿院落，玉佩相撞輕響細碎，滿屋茶香悠長，來日漫漫，前路皆是溫軟好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