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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 21 章 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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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章

老者引着二人穿過竹籬院門,腳下青石板被山間潮氣浸得溫潤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院落不大,格局卻疏朗有致,正屋三間夯土爲牆、青瓦覆頂,檐下懸着幾串風乾的茶果,廊下襬着十餘隻大小不一的竹編茶匾,新收的茶青平鋪其中,嫩青的芽葉沾着薄薄山霧,在夕陽餘暉裏漾開清甜鮮爽的氣息。院落西側搭着半敞的製茶棚,木甑、鐵鍋、竹篩、揉撚布井然排列,鐵器與竹木被常年茶香浸潤,泛着一層柔和的啞光,一看便是世代做茶的人家。

“老朽姓陳,單名一個嵩字,與沐賢兄相交已有二十餘載。”陳嵩將二人讓至廊下木桌旁落座,擡手喚裏屋,“阿禾,沏兩盞新茶來,有遠客登門。”

裏屋應聲走出個十七八歲的少年,粗布短打,手腳麻利,眉眼間帶着山鄉子弟的爽朗,端着兩隻粗陶茶盞快步走來。陶盞壁厚拙,握在手中溫涼適中,盞中茶湯澄亮金黃,浮着幾枚肥嫩的春芽,熱氣嫋嫋間,濃郁的巖韻混着山野清氣撲面而來。

沐易夏先擡手謝過,端起茶盞輕啜一口。茶湯入喉,初時是鮮爽的草木本味,順着喉間滑下,轉瞬便有醇厚的甘香從舌底漫出,無半分雜澀,風骨沉穩又不失春茶的鮮活。他細細品咂片刻,放下茶盞由衷讚歎:“陳老丈製茶手藝果然不凡,這建溪頭春茶青,被您養出了獨有的氣韻,比起尋常市面售賣的幹茶,滋味何止勝出數籌。”

“小兄弟懂茶。”陳嵩撫着頜下灰白短鬚,眼中多了幾分賞識,“閩地茶山萬千,建溪水土偏溫潤,茶樹生在坡地緩林之中,不似深山危崖上的巖茶那般烈,故而茶湯柔綿,回甘綿長。沐老哥當年往來閩浙收茶,最偏愛我這一片的頭春芽頭,只可惜近些年路途輾轉,便少了往來。”

舒伊春坐在一旁,姿態端穩,待人語歇便從容開口:“家父常念及陳老丈爲人熱忱,製茶誠信,此番我們二人遠道而來,一是代家父登門問候,二是想在閩地採辦上好茶坯,搭配江南花材窨制花茶,往後也盼着能與陳老丈長久合作。”說罷,他從隨身布囊裏取出名帖與備好的薄禮,一一遞上,禮數週全,進退有度。

陳嵩並未急着接禮物,先是掃過名帖上的字跡,又看了看眼前兩位後生。沐易夏眉目清和,周身縈繞着淡淡茶香,一舉一動皆是茶人本色;舒伊春沉靜內斂,談吐條理分明,顯然是打理生意的能手。他心中瞭然,笑着擺手:“沐老哥的後輩,便是自家人,禮物不必這般客套。至於茶坯,你們既然尋到我這裏,便是找對了地方。”

少年阿禾此時收拾好茶匾,立在一旁聽着,忍不住插了句嘴:“兩位客官來得正巧,這幾日正是頭春茶大批量採摘的時候,山下鎮上不少茶商都搶着收茶青呢。”

“越是搶手,越不能急。”陳嵩看了眼少年,語氣帶着幾分教誨,轉頭又對二人道,“閩地製茶,講究‘看天做茶,看青做茶’。清晨帶露採下的芽葉,要趁着水汽未散及時攤涼、殺青,晚上片刻,茶味便折損一分。外頭不少客商只求數量,收了混雜的茶青,粗製濫造一番便轉手賣出,那樣的茶坯,底子差,再精巧的工藝也救不回來。”

這番話與沐老爹臨行前反覆叮囑的話高度契合,沐易夏與舒伊春對視一眼,心中更添踏實。沐易夏隨即背起身側的木匣,將匣蓋緩緩打開,裏面整齊擺放着數小罐密封好的江南花茶,白蘭、金粟蘭、茉莉、珠蘭分門別類,罐口以棉紙封緊,即便隔着距離,也能嗅到層次各異的花香。

“老丈請看,這是我們江南主營的幾款花茶。”沐易夏取出一小罐茉莉花茶,倒出少許幹茶置於白瓷小碟中,幹茶條索勻整,芽葉白毫顯露,花香清鮮不豔俗,“江南水土溫潤,花材馥郁,故而花茶重香氣、求清甜。但昨日我們在鎮上茶鋪嘗過本地茶飲,知曉閩地茶客偏愛茶之本味,不喜好過於濃烈的花香。此次前來,便是想以貴地的優質茶青爲底,結合江南窨花技法,調整配比,做出適配本地口味的新式花茶。”

陳嵩湊近瓷碟,先是鼻尖輕嗅,又撚起一撮幹茶細看,指尖摩挲着條索,沉吟許久纔開口:“江南花茶名聲在外,香氣確實靈動。只是閩人飲茶,素來喜茶韻壓過花香,若是花香蓋過了茶味,本地人怕是難以接受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望向院外連綿的茶林,“我這片茶山的茶青,茶湯醇厚,底蘊足,用來做茶坯再合適不過。你們若信得過我,可先留下些許花樣,明日我們一同進山,現場採摘茶青,試着做一小批試樣。”

二人聞言大喜,連忙應下。一路行舟千里,最怕的便是本地茶戶排外、不願配合,如今陳嵩主動提出試做試樣,無疑是開了個好頭。

天色漸漸沉了下來,山間暮色來得比平地更早,濃綠的山林蒙上一層黛色,霧氣再度緩緩升騰,纏繞在茶樹梢頭。阿禾點起檐下的油燈,昏黃燈火驅散了傍晚的微涼,院落裏光影搖曳,茶香與人語聲交織在一起,格外安穩。

陳嵩留二人在院中用晚飯,菜式皆是山間家常,清炒山筍、醬醃菜幹、清水燉山菌,還有一盤用油煎得金黃的茶餅。粗瓷大碗盛着米飯,食材簡單,卻原汁原味,滿是山野氣息。席間陳嵩聊起閩地各處茶山的差異,從建溪沿岸的緩坡茶林,講到武夷山深處的巖壑茶園,細數不同產地茶青的特性:坡地茶青柔綿,適合做花茶坯;巖壁茶樹紮根石縫,茶湯剛烈,更適合單獨烹飲;而山坳陰處的茶青,水汽偏重,性子偏寒,需搭配工藝調和。

舒伊春聽得認真,隨手取出隨身攜帶的簿冊,提筆細細記錄。他不僅記下茶山分佈、茶青特性,還順帶打聽了各處茶戶的秉性、當地收茶的行規、山中路途險隘,事無鉅細,一一梳理在冊。經商行路,信息便是底氣,多摸清一分底細,往後便少一分阻礙。

沐易夏則一邊用餐,一邊與陳嵩探討製茶工藝。從採摘的標準,聊到攤涼的時長,又說起殺青的火候與揉撚的力道。二人皆是愛茶之人,一聊起茶便停不下來,從江南技法談到閩地古法,取長補短,彼此都頗有收穫。陳嵩活了大半輩子,守着茶山製茶,往來客商見得無數,卻極少遇見這般懂茶、又肯沉下心鑽研的年輕後生,心中愈發喜愛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。

晚飯過後,山間徹底安靜下來,唯有風吹茶樹的簌簌聲響,以及遠處溪流叮咚的水聲。陳嵩安排二人住在院落東側的兩間客房,房間簡陋卻乾淨,木牀、粗布被褥打理得整整齊齊,窗邊擺着陶製水盆,牆角還燃着乾燥的艾草,驅散山間蚊蟲與潮氣。

“夜裏山霧重,寒氣侵骨,二位夜裏務必關好門窗。”陳嵩站在房門口叮囑,“明日天不亮我們便上山採茶,春芽最宜晨露未乾之時採摘,去晚了日頭升高,露水蒸發,茶味便會大打折扣。”

“勞煩老丈費心,我們省得。”舒伊春拱手道謝。

待陳嵩與阿禾離去,兩間客房的燈盞先後亮起。沐易夏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木窗,晚風裹挾着濃重的茶香與溼潤的草木氣息湧了進來。擡眼望去,夜色如墨,連綿的山巒隱在濃霧之中,唯有近處一叢叢茶樹的輪廓隱約可見,整片茶鄉沉寂在靜謐裏,卻又處處藏着生機。千里水路奔波的疲憊在此刻漸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滿心期待。江南的茶,江南的花,遇上閩地的山,閩地的泉,不知能碰撞出怎樣全新的滋味。

隔壁房間,舒伊春正坐在桌前,藉着油燈的光亮翻看簿冊。白天記下的內容被他重新梳理劃分,茶山、茶戶、行規、茶價分門別類,條理清晰。他又取出沐老爹的另一封引薦信,反覆覈對地址與人名。第一站建溪陳嵩這裏算是順利落地,可往後還要前往數處茶山,拜訪數字老相識,山高路遠,民風各異,容不得半分疏忽。他素來心思縝密,行事穩紮穩打,每一步都要提前盤算周全。

待到落筆收墨,他擡頭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山風漸緊。想起一路同行的朝夕相伴,想起舟行江上時,沐易夏煮茶閒談、眉眼溫和的模樣,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。此番遠赴閩地,前路未知,好在身邊有人並肩同行,再難的路途,也多了幾分底氣。

夜深之後,院落徹底歸於寂靜。油燈被吹熄,兩間客房裏傳來平穩的呼吸聲。山間霧氣愈發濃厚,如同輕紗一般籠罩着整片茶林,滋養着漫山遍野的茶樹。新芽在夜色裏悄悄舒展,汲取着山水靈氣,靜待清晨第一縷天光。

第二日寅時剛過,天還未破曉,東方天際只透出一抹極淡的魚肚白,阿禾便已經起身。院內傳來水桶碰撞、竹匾挪動的輕響,動作刻意放輕,生怕驚擾了客房裏的客人。不多時,沐易夏與舒伊春也準時起身,二人作息規律,早已習慣了早起趕路。

簡單洗漱過後,陳嵩已在院中等候,肩上斜挎着竹編茶簍,腰間別着小巧的採茶刀。“走吧,趁晨露最濃,我們上山。”

一行四人踏着微涼的晨光,走出院落,沿着蜿蜒的泥土小徑往深山走去。山路崎嶇不平,兩側茶樹層層疊疊,順着山勢向上蔓延,一眼望不到盡頭。晨霧濃稠如絮,纏繞在枝頭腳下,走在其中,彷彿穿行在雲海之間。衣衫被霧氣打溼,觸上去一片冰涼,可鼻尖縈繞的茶香卻愈發清鮮,沁人心脾。

“採茶有講究,只採一芽一葉,或是一芽二葉。”陳嵩邊走邊示範,伸手掐下枝頭一枚鮮嫩芽葉,動作輕柔乾脆,“指甲不能刮傷茶梗,力道要準,快採輕放,芽葉破損過多,做出來的茶便會雜味叢生。”

沐易夏自幼學茶,採茶乃是基本功,當即學着樣子動手採摘。他手指修長靈活,動作嫺熟,指尖起落間,一枚枚飽滿的茶芽便落入腰間茶簍,手法標準又利落。舒伊春雖不常親自採茶,卻也看得仔細,慢慢摸索着動作,雖算不上嫺熟,卻也中規中矩,不會損傷芽葉。

阿禾年紀輕,手腳最快,穿梭在茶叢之間,身影靈活,茶簍很快便積了小半。山間只有四人採茶的輕響,偶爾傳來幾句閒談,霧氣漫漫,天地間彷彿只剩下滿山茶樹與採茶之人。

天色緩緩放亮,朝陽穿透層層濃霧,灑下細碎金光,落在嫩綠的茶芽之上,露珠滾動,折射出瑩潤的光澤。晨露漸漸消退,霧氣慢慢散開,遠處的山巒露出青黛輪廓,連綿起伏,壯闊秀美。

忙活近兩個時辰,四人各自的茶簍都已採滿。陳嵩掂了掂茶簍,看着裏面鮮嫩勻整的茶青,滿意點頭:“這批芽葉品相上佳,正是做花茶坯的上等原料。走,回院製茶。”

折返院落時,日頭已經升高。衆人將採回的茶青盡數倒在大竹匾中,薄薄地攤開進行攤涼。山間採回的茶青帶着水汽,必須先靜置散去表面露水,否則炒制時容易燜出熟味,毀掉茶質。

沐易夏蹲在茶匾旁,伸手輕輕翻動茶青,感受着芽葉的軟硬度與水汽程度,不時與陳嵩交流攤涼的時長。“江南茶青水汽偏輕,攤涼半個時辰便足夠,閩地山間溼度大,看來還需再多靜置片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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