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第 22 章 (2/2)
三人繼續沿街慢行,方纔的小插曲,也讓二人對這座依山而生的茶鎮,有了更真切的認知。風光旖旎的閩山孕育佳茗,可圍繞着一片茶葉而生的市井人間,有熱忱善意,亦有算計涼薄。
一路走到街尾的臨水茶寮,此處依着建溪支流而建,窗外便是潺潺流水,岸邊垂柳依依,環境清幽。陳嵩尋了一處臨窗座位坐下,點了幾樣本地特色茶點與清茶,打算在此稍作歇息。
木桌之上擺着瓷壺茶盞,熱氣嫋嫋,茶香清潤。窗外流水叮咚,晚風穿堂而過,吹散了白日的燥熱。
“方纔那位趙掌櫃,在鎮上生意做得極大,往來客商多會選擇在他茶行大宗進貨。”陳嵩端起茶盞,緩緩說道,“他手中茶貨數量多,價格壓得低,不少貪圖便宜的外地客商都願意和他合作。只是他收來的茶青良莠不齊,粗製濫造居多,看着划算,實則茶質大打折扣,用來做尋常粗茶尚可,做精細花茶坯萬萬不行。”
舒伊春翻開隨身簿冊,提筆將萬源茶行的情況一一記錄在冊,字跡工整利落。“我們此行主打新式花茶,茶坯是根基,寧缺毋濫,絕不會貪圖低價選用劣等茶青。往後大宗收茶,便優先選擇陳老丈引薦的幾家本分茶戶與茶棧。”
“如此便穩妥許多。”陳嵩頷首,又想起一事,“再過三日,便是建溪鎮一年一度的春茶市集,周邊數十里茶山的茶農、茶商都會齊聚此處,各式各樣的春茶齊聚一堂,品類齊全,價格也公道。若是你們要大批量採購茶坯,那一日便是最好的時機,能挑到不少難得的好茶青。”
沐易夏眼中一亮:“春茶市集?倒是正巧。”
“沒錯。”陳嵩笑道,“市集之上不僅有幹茶交易,還有各地製茶師傅切磋技藝,南北茶樣相互品鑑,十分熱鬧。到時候我陪二位一同前去,幫你們把把關,免得被人以次充好。”
二人連忙道謝。初入閩地,能有這樣一位熟稔本地人情世故的長輩引路,着實省卻無數麻煩。
幾人坐在臨窗茶寮裏,一邊品茶喫點心,一邊談論着三日後市集的相關事宜。從市集佈局、茶品分區,講到交易規矩、議價分寸,陳嵩知無不言,將多年積攢的經驗悉數相告。沐易夏聽得認真,偶爾提出關於南北製茶、窨花結合的疑問,二人一問一答,探討得十分投機。
舒伊春則一邊記錄信息,一邊默默觀察茶寮內往來之人。茶寮裏三教九流匯聚,有行商、腳伕、文人、本地鄉紳,人人言談間幾乎都繞不開一個“茶”字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閩地人愛茶、懂茶,茶早已融入日常煙火,成爲生活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他心中暗暗思索,結合本地人的飲茶喜好,後續花茶的窨制比例、香氣濃淡,還需再細細調整,力求真正貼合此地風土。
閒談間,天色漸漸向晚,夕陽沉入遠山,漫天晚霞染紅了半邊天際,流光通過窗欞灑入屋內,將三人的身影拉得悠長。街上的攤販陸續收攤,喧囂慢慢褪去,鎮上漸漸歸於寧靜,唯有家家戶戶飄出的茶香,依舊縈繞街巷。
“時候不早了,我們也該趕回山中院落了。”陳嵩起身整理衣衫。
三人辭別茶寮,踏上返程山路。來時晨光正好,歸時暮色四合,山間霧氣再度緩緩升起,籠罩着連綿茶林。腳下山路在暮色中變得朦朧,唯有沿途草木與茶樹的清香,一路相伴。
走在蜿蜒山徑上,四周寂靜無聲,只餘三人腳步聲響。沐易夏走在中間,晚風掀起他的衣襬,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舒伊春,輕聲開口:“今日一趟鎮上之行,收穫頗多,只是也見識了不少人心複雜。”
“行路經商,本就如此。”舒伊春放緩腳步,與他並肩而行,夜色裏目光溫和,“有良善相助之人,便有逐利刻薄之輩。守住本心,守好茶品,便不懼周遭紛擾。”
“說得是。”沐易夏微微一笑,“只是想起那位老茶農,終日守着茶山勞作,所求不過是一份安穩生計,實在不易。”
“天下茶農,大抵皆是如此。”舒伊春道,“江南也好,閩地也罷,採茶製茶之人,靠天喫飯,憑力謀生。我們做好茶,賣好茶,讓辛勞有所回報,也算不負這滿山茶樹,不負製茶之人。”
二人一路低聲閒談,從鎮上見聞聊到後續規劃。三日之後的春茶市集是眼下頭等大事,屆時人流量大,茶品繁雜,既要挑選優質茶坯,又要趁機拓展客源、結識同行,諸事繁雜,需要提前規劃周全。
回到陳嵩的院落時,天色已然全黑。阿禾早已點燃檐下油燈,昏黃燈火照亮院門,遠遠便聽見犬吠輕響,山間小院在沉沉夜色裏,顯得格外安穩溫暖。
阿禾上前接過三人身上的對象,端來溫熱的山泉茶水。奔波一下午,喝下一盞熱茶,滿身疲憊都消散大半。
晚飯依舊是簡單可口的山野家常菜,席間陳嵩又細細叮囑春茶市集的各類細節,哪些攤位茶質最優,哪些商戶擅長各類茶品,交易時需要避開哪些陷阱,事無鉅細,面面俱到。二人認真聆聽,將每一句提點都記在心底。
晚飯過後,夜色更深,山間萬籟俱寂,唯有風吹茶樹的簌簌輕響。
沐易夏回到客房,點亮桌前油燈。他取出白日試窨的花茶陶甕,輕輕掀開蓋子,一縷融合了茶香與白蘭花香的清雅氣息緩緩溢出。經過大半天的悶窨,花香已然深深滲入茶坯條索之中,不再是生硬的疊加,而是彼此交融,溫潤內斂。他撚起一撮幹茶細看,條索緊實,色澤油潤,品相遠超預期。
心中滿是歡喜,連日以來的奔波與嘗試,都有了實實在在的收穫。江南花,閩山茶,跨越千里相遇,終是醞釀出了全新的滋味。他將陶甕重新封好,放置在陰涼通風之處,按照窨花流程,還需靜置一夜,明日便可進行二次提香。
一旁的木窗前,山霧繚繞,遠山隱於黑暗之中。千里閩山,前路漫漫,可手中有好茶,身旁有同行之人,心中便滿是篤定。
隔壁客房,舒伊春正端坐案前,藉着油燈微光整理整日所得。簿冊之上,密密麻麻寫滿字跡,建溪鎮茶行分佈、商戶品性、茶價區間、市集規則、潛在隱患,分門別類,條理清晰。從初到茶山的試探合作,到走訪市井見識人情冷暖,再到即將到來的春茶市集,整條線路的規劃在他筆下愈發完整週密。
他落筆停頓,擡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目光掠過兩屋之間的庭院,似是想起白日裏沐易夏爲茶農動容的模樣,脣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二人自江南結伴出發,行舟千里,翻山越嶺,一路相互扶持,一人潛心研茶,一人統籌謀劃,互補相依,步步前行。
前路依舊有未知風雨,有市井算計,有山路崎嶇,但只要二人同心同行,便沒有跨不過的難關。
油燈燈火輕輕搖曳,映着案前沉靜的身影。院落之中,封存着茶與花的陶甕靜立一隅,在山霧與夜色裏,繼續醞釀獨有的芬芳。建溪的故事尚未落幕,三日之後的春茶大集,將會是他們踏入閩地茶市真正的第一站。而這深藏山野的小小院落,便是二人漫漫尋茶路上,一處溫暖踏實的歇腳之地,亦是夢想生根發芽的起點。
夜漸深,油燈次第熄滅。整片茶山與村落,都沉入靜謐的安眠之中,靜待明日天光破曉,靜待春茶市集到來,靜待茶與花香,傳遍千里閩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