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第七章 父親 (2/2)
父親坐在牀沿,背佝僂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他手裏緊緊抱着一個木製相框——是母親的遺像。照片上的女人還很年輕,梳着兩條粗辮子,笑容靦腆溫柔。
父親的臉埋在相框邊緣,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。油燈將他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,那影子巨大、佝僂、微微顫抖。偶爾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漏出來,又立刻被他用手掌死死捂住,變成悶悶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秦嘉澤貼在門板上,一動不敢動。
那一刻,八歲的他忽然聽懂了那哭聲——那裏面混着白日裏無處發泄的憤怒,混着獨自扛起一個家的疲憊,混着對孩子受傷的心疼卻不知如何表達的笨拙,更混着深不見底的、失去了妻子後便再無人能分擔的孤獨。
藤條靜靜躺在牆角,像一條死去的蛇。
秦嘉澤躡手躡腳回到牀上,把自己蜷縮起來,臉埋進被子裏。眼淚又流出來,但不再是委屈的淚。是一種更復雜的、他尚且無法命名的情緒,沉甸甸地壓在胸口。
他忽然明白了,父親打他,不是因爲真的相信他錯了,而是因爲在那對母子面前,在那個“沒娘教”的指責面前,父親找不到別的方式來維護這個支離破碎的家的尊嚴。那頓打,是打給外人看的,更是打給生活看的。
可門縫裏那個顫抖的背影泄露了真相:他快撐不住了。
從那天起,秦嘉澤變了。
他變得異常安靜懂事。不再和任何孩子爭搶,不再流露對任何玩具或零食的渴望,甚至不再大聲笑鬧。他把所有屬於孩子的任性、嬌氣、不服輸,都一點點收斂起來,壓進心底最深處。
他知道自己必須快點長大。長得再結實一些,骨頭再硬一些,才能接住生活不斷壓下來的重量,才能在那個佝僂的背影終於撐不住時,有能力上前一步,說:“爸,我來。”
如今許多年過去了。那輛藍白色的遙控汽車早已不知所蹤,曬穀場也鋪成了更平整的水泥路,裝了籃球架。
可每當夜深人靜,思緒飄搖時,秦嘉澤總會想起那個夜晚。想起門縫裏顫抖的燈光,想起壓抑的哽咽,想起牆上那個巨大而孤獨的影子。
心裏仍然會泛起一陣細密的、遲來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