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打算 (1/3)
第六十三章 打算
2020年4月8日,武漢解封。
消息傳來時,秦嘉澤正在村委會做着迎檢工作。手機屏幕亮起推送的那一瞬間,他握筆的手指驟然收緊,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筆桿折斷。
窗外的張家河村正是一年中最有生機的時節。柳絮如雪,溪水初漲,田間已有農人彎着腰插下今年第一茬秧苗。可這兩個月來,秦嘉澤看這一切都像隔着一層毛玻璃——所有的色彩和聲音都是模糊的,只有胸腔裏那顆心,日日夜夜懸在看不見的懸崖邊。
現在,那顆心終於落了地。沉甸甸的,帶着這兩個月積攢的所有重量,重重落回原處。
何驍要回來了。平江市第三批援鄂醫療隊已完成使命,即將凱旋。
接下來的十四天,是另一種煎熬。
何驍入駐隔離酒店那天,給秦嘉澤發了張房間照片。標準間,兩張牀,窗戶對着停車場。他說:“這下真閒下來了,才發現一天原來這麼長。”
秦嘉澤回:“好好休息。”
文本是剋制的,可每天下午六點,他的手機總會準時響起視頻通話的邀請。鏡頭那邊的何驍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,頭髮還溼着,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疲憊,但眼睛很亮。
他們甚麼都說。說張家河今年的茶芽發得好,說何驍在方艙醫院遇見的那個愛唱黃梅戲的老太太,吐槽隔離餐裏的肉片總會放很多他不喜歡喫的蒜苗……有時候也不說話,就開着視頻,各自做各自的事——秦嘉澤整理文檔,何驍看書,偶爾擡頭看一眼屏幕,目光相觸時,便不約而同地笑一笑。
那十四天,每一天都被拉得很長,又因爲有了這樣的期待和連接,變得可以忍受。
隔離結束的前一夜,秦嘉澤幾乎沒睡。天還沒亮,他就發動了那輛漢蘭達——是何驍堅持讓他開的那輛。車子駛出張家河時,晨霧還未散,遠山如黛,路旁的杜鵑開得正烈,一簇簇鮮紅灼灼地燒進眼裏。
三四個小時的車程,他開得穩,卻比平時快。手心微微出汗,握方向盤時緊了又松。窗外風景飛逝,他心裏翻湧着許多情緒:慶幸、後怕、期待,還有某種近鄉情怯般的緊張。
終於到了市裏。隔離休整點設在一家酒店外,拉了警戒線,有工作人員值守。秦嘉澤把車停在路對面,熄了火,靜靜等着。
陽光很好,通過車前窗灑進來,在手背上烙下暖意。他盯着酒店旋轉門,看着陸續有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來——都是結束隔離的醫護人員,有的被家人緊緊抱住,有的對着鏡頭比耶,有的只是仰起頭,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。
然後,他看見了何驍。
第一個念頭是:瘦了。瘦了很多。
何驍穿着一件簡單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,手裏只拎了個黑色的隨身包。臉頰明顯凹陷下去,下頜線鋒利得像是刀刻出來的。眼下有濃重的青黑,那是長時間缺覺和高度緊張留下的印記。他站在那裏,微微眯眼適應着室外明亮的光線,神情間有種尚未完全從戰場上撤回的、慣性的緊繃。
可當他目光掃過街道,落在馬路對面那輛墨晶色漢蘭達,落在駕駛座上的人時——
所有的疲憊像被風吹散的薄霧。那雙眼睛驟然亮起來,亮得驚人,裏面綻開毫無陰霾的、燦爛的笑意。那笑容如此真實而有力,瞬間擊穿了兩個月的分離,擊穿了屏幕帶來的隔閡,讓一切回到了最原本的樣子。
嘉澤推門下車。
春日的風迎面吹來,帶着城市特有的、混合着尾氣和花香的氣息。他穿過馬路,腳步起初很穩,越來越快,最後幾乎是小跑着過去。
何驍就站在那裏等他。隔着幾步遠時,兩人的目光已經緊緊纏在一起。何驍將他從頭到腳細細看了一遍,像是在確認每一個細節都完好無損——頭髮好像長了些,臉色比上次視頻時好些,穿着那件自己買的深藍色夾克,很合身。
“累了吧?”秦嘉澤停在他面前,聲音有些發乾。他想說的其實很多,想問這兩個月你是怎麼過的,想問你有沒有害怕過,想說你瘦得讓我心疼……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,最終只擠出這最樸素的一句。
何驍笑了,眼角漾起細細的紋路。“看到你,”他說,聲音有些啞,卻異常柔軟,“就不累了。”
他擡起手,似乎想碰碰秦嘉澤的臉頰,手指在空中頓了頓,又收了回去。這裏畢竟人來人往,還有媒體鏡頭偶爾掃過。他只是用目光細細描摹,然後壓低聲音:“晚上去我家喫飯吧?我媽聽說我要回來,唸叨好幾天了。她特意學了做你愛喫的酸湯魚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“今晚……就住家裏。”
秦嘉澤臉色微變,幾乎是脫口而出:“我不去!”
聲音裏的緊張讓何驍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我怕。”秦嘉澤垂下眼,避開他的目光,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
何驍看着他這副樣子,心裏那點訝異化成了溫軟的疼惜。他湊近些,肩膀幾乎挨着肩膀,聲音低得像耳語:“怕甚麼?我爸媽又不會吃了你。”
他頓了頓,看着秦嘉澤微微發紅的耳根,語氣裏帶了點調侃,卻又不失認真:“再說了,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。何況——”他聲音更輕了,“我爸媽也一直想見見你。他們知道,這些年有個人,讓我惦記了很久很久。”
秦嘉澤的心跳得更亂了,他擡起眼,目光裏有不確定的閃爍:“他們……知道甚麼了嗎?”
“也許知道一點吧。”何驍語氣坦然,目光平靜而溫柔,“我沒全說,但他們不傻。我爲甚麼每年寒暑假都往河口鎮跑,爲甚麼執意要參加駐村幫扶,爲甚麼這次去武漢前……特意回了一趟家,跟他們聊了很久。”他輕輕嘆了口氣,“他們是我父母,愛我,所以也試着去理解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一部分。”
“他們……會不會怪我?”秦嘉澤的聲音很低,低得幾乎要被街上的車流聲淹沒。這句話問出來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——原來心底深處,一直藏着這樣的忐忑。怕自己“帶偏”了何驍的人生,怕自己成了那個讓父母失望的“原因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