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貢嘎之始 (2/6)
他們走進服務區的餐廳,點了兩份牛肉麪。等待的間隙,陸凜拿出手機查看天氣。“康定今晚有雨,明天放晴。我們到磨西鎮住下,後天上海螺溝。”
“你訂了住宿?”
“訂了第一家。後面的看情況。”陸凜說,“這個季節不算旺季,但也不冷清。有些地方想多待幾天就多待,不用按死計劃。”
這話讓江墨放鬆了些。他原本擔心行程會太緊張,像旅行團一樣趕路。
面端上來,熱氣騰騰。陸凜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,往面裏撒了些粉末。
“辣椒粉?”江墨問。
“姜粉,暖胃。海拔開始升高了,注意點好。”陸凜把瓶子推過來,“要嗎?”
江墨搖搖頭,他不喜歡姜的味道。但陸凜這個細小的舉動讓他感到某種被照顧的安心——專業嚮導的職業習慣,他對自己說。
吃麪的時候,陸凜的話多了些。他講起去年十月在貢嘎西坡拍到的星空,講起如何用相機捕捉銀河在雪峯上的軌跡。江墨安靜聽着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他發現當陸凜談論山川星辰時,整個人的狀態會放鬆下來,眼角那點冷硬會融化些許。
“你爲甚麼會做這個?”江墨問,“戶外向導,還有視頻博主。”
陸凜用紙巾擦了擦嘴,動作頓了頓。“一開始只是喜歡爬山。後來發現很多人來川西,但看不懂它。我就想,也許可以幫他們看見更多。”
“不止是風景。”
“對,不止是風景。”陸凜看着江墨,“地質變遷,氣候影響,生態...這片土地是有生命的,它在呼吸,在變化。”
江墨忽然想起自己導師說過的話:“好的畫家不只是複製眼睛所見,而是看見事物之間的呼吸。”那時他不懂,現在聽着陸凜的話,似乎觸摸到了某種相似的邊緣。
吃完麪,他們繼續上路。過了二郎山隧道,景色陡然變化。山勢變得險峻,大渡河在深谷中奔騰,水色是渾濁的土黃。天空依然湛藍,但云層開始聚集在山巔。
“那就是貢嘎。”陸凜忽然說,手指向遠方。
江墨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起初只是一片連綿的白色,在無數山峯之後,模糊而遙遠。但隨着車子轉彎,角度變換,那座雪山漸漸顯露出清晰的輪廓——金字塔般的峯頂直刺蒼穹,在午後陽光下閃爍着冷冽的光。
他屏住呼吸。
在畫冊上看過無數次貢嘎的照片,但親眼所見完全是另一回事。那種龐大,那種沉默的存在感,通過車窗壓過來,讓江墨一時失語。
“主峯海拔7556米,是橫斷山脈最高峰。”陸凜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敬畏甚麼,“當地人稱它‘木雅貢嘎’,意爲‘白色的冰山’。它周圍有45座海拔超過6000米的衛峯,像一羣守護者。”
江墨沒有說話。他只是看着那座山,感覺胸腔裏有甚麼東西在鬆動。三個月的猶豫,對畢業創作的焦慮,還有那些他試圖用旅行逃離的東西,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渺小而遙遠。
“明天我們可以去子梅埡口,那裏是看貢嘎最好的角度之一。”陸凜說,“但今天先到磨西鎮休息。你已經有輕微的高原反應了。”
江墨這才意識到自己呼吸有些急促,頭也開始隱隱作痛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你剛纔揉了兩下太陽xue,呼吸頻率變了。”陸凜從車門儲物格里拿出一瓶水遞給他,“慢慢喝。不要一下子喝太多。”
江墨接過水,小口啜飲。水溫剛好,不冷不熱。他注意到瓶蓋是擰鬆過的——陸凜提前做了準備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陸凜只是點點頭,目光重新回到路上。
車子沿着大渡河谷行駛,海拔逐漸升高。江墨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:陡峭的崖壁,偶爾出現的藏族村落,五彩經幡在風中翻飛。藍色,白色,紅色,綠色,黃色——經幡的五種顏色對應着自然元素,陸凜在一個視頻裏解釋過。
“你信這些嗎?”江墨突然問,“藏傳佛教的這些東西。”
陸凜思考了幾秒鐘。“我相信人對自然的敬畏。至於形式...”他打了半圈方向盤,避開路面上的一個坑,“每個人找到自己與這片土地對話的方式。我的方式是通過鏡頭和腳步。”
“那我的方式可能是顏料和畫筆。”江墨說。
陸凜看了他一眼,這次眼神裏有了些別的東西——不是審視,更像是認可。“那就好好畫。貢嘎值得被好好記錄。”
到達磨西鎮時已是傍晚五點。這個坐落在貢嘎山東坡的小鎮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中,青石板路,木質結構的房屋,遠處雪山巍峨。空氣清冷,帶着松樹和潮溼泥土的氣息。
陸凜把車停在一家客棧的院子裏。客棧是典型的藏式風格,三層木樓,屋檐下掛着風鈴。老闆娘是個四十多歲的藏族女人,名叫卓瑪,漢語說得流利,笑容溫暖。
“陸哥又來啦!”她熱情地招呼,“房間給你們留好了,三樓,視野最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