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紅石與河流 (2/9)
江墨看着窗外飛逝的樹林。“你在視頻裏講過這個嗎?”
“講過一期。但反響一般,大家更愛看壯觀的雪山。”陸凜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,“很多人來紅石灘只是爲了拍照打卡,很少有人真的關心那些藻類。”
“我會關心。”江墨說。
陸凜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但車裏的氣氛似乎柔和了一些。
海拔計顯示的數字不斷攀升...江墨開始感覺到耳朵的壓迫感,他做了幾次吞嚥動作。
“喫塊糖。”陸凜遞過來一盒薄荷糖,“幫助平衡耳壓。”
糖很涼,帶着強烈的薄荷味。江墨含着糖,看着窗外的景色變化。樹木逐漸變得低矮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高山草甸和灌木叢。十月中旬,草已經泛黃,但在陽光下依然閃着金色的光澤。
到達紅石灘時已經十點半。停車場裏停着幾輛車,但遊客不多。陸凜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停好車,兩人帶上必要的裝備步行前往觀景點。
紅石灘比江墨想象中更震撼。
河谷中,大大小小的石頭鋪滿了河牀,每一塊都覆蓋着鮮豔的橙紅色藻類。河水清澈見底,從紅石間蜿蜒流過,水聲潺潺。遠處是雪山,近處是紅石,藍天下色彩對比強烈得像一幅濃烈的油畫。
江墨站在那裏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打開畫具箱,但沒有立即動筆。
“在等甚麼?”陸凜問。他已經架好了相機,但沒有拍攝。
“等光線移動。”江墨指着河面,“現在太陽角度太高,水面的反光太強。再等半小時,光線斜一點,水的質感會更好。”
陸凜點點頭,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。他拿出一個保溫杯,倒了兩杯熱茶。“卓瑪姐準備的,薑茶,暖身。”
江墨接過杯子。茶很燙,姜味濃烈,喝下去後從胃裏升起一股暖意。他在陸凜旁邊坐下,兩人並肩看着河谷。
“你父親教你的?”陸凜忽然問,“關於等光線?”
“我導師。他說,好畫家要懂得時間的重量。”江墨捧着杯子,“光線每一刻都在變化,你選擇哪個時刻,就決定了你要講述甚麼樣的故事。”
“攝影也是。”陸凜說,“但我以前不懂這個。剛開始時,我總想拍下所有好看的東西,結果照片裏塞得太滿,反而甚麼都沒有。”
“甚麼時候明白的?”
陸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一次在牛背山等日出。我架好機器,但云太厚,太陽一直不出來。我等到不耐煩,準備收拾東西走人。這時來了個老攝影師,他看了一眼天空,說‘再等等,雲在動’。我們又等了二十分鐘,然後——”他做了個手勢,“雲層裂開一道縫,光像瀑布一樣瀉下來,就那幾分鐘,然後雲又合上了。”
“你拍到了?”
“拍到了。那組照片後來獲了個小獎。”陸凜喝了口茶,“但從那以後我更明白,最好的東西往往需要等待,而且轉瞬即逝。”
江墨若有所思地看着紅石灘。陽光正緩緩移動,水面上的高光區域開始縮小,河石的細節逐漸顯現出來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站起身,打開畫箱。
這次他選擇了較小的畫布,30×40厘米,適合快速寫生。他先鋪了一層薄薄的底色,然後用中等型號的畫筆勾勒紅石的分佈。顏色很關鍵——石頭的紅不是單一的紅,而是橙紅、硃紅、暗紅的混合,還要加上石頭的灰色基底。
陸凜沒有走遠,他在不遠處拍攝延時。但江墨能感覺到,對方的鏡頭偶爾會轉向自己。不是刻意地拍,而是那種記錄式的拍攝,就像記錄一朵雲的移動,或是一棵樹的影子。
畫了一個小時,江墨完成了主體部分。他退後幾步審視作品,還算滿意。這不是精細的創作,而是素材收集,爲以後的畢業作品做準備。
“想聽聽旁觀者的意見嗎?”陸凜走過來。
“請。”
陸凜仔細看着畫。“紅石的顏色很準,但水的質感可以再透明一些。這裏——”他指着畫面中央,“水流過石頭的地方,應該有更細膩的反光和折射。”
江墨有些驚訝。“你懂畫?”
“不懂。但我拍過很多次水,知道光在水裏的樣子。”陸凜頓了頓,“而且我母親是美術老師,小時候被她逼着學過兩年素描。”
“後來爲甚麼不學了?”
“沒天賦。”陸凜說得很坦然,“我能準確地複製眼睛所見,但加不了自己的東西。我母親說,我的畫‘太誠實’。”
江墨笑了。“誠實不好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