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甘孜的雪 (3/4)
他支起畫架,開始調色。湖水的顏色很難捕捉——不是單純的藍,也不是單純的綠,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、透明的、會變化的顏色。他試了幾種藍色混合,都不滿意。
“加一點白。”陸凜在旁邊說,“湖底有白色的沙,讓水看起來有層次。”
江墨加了少量鈦白,果然效果好了很多。他開始畫,一筆一筆,試圖捕捉那種透明的質感。湖水、雪山、刻着經文的石頭、倒影、天空,每一部分都要精心處理。
畫到一半時,來了幾個遊客。他們大聲說笑着,拍照,擺姿勢,很快又離開了。江墨有些被打擾,但沒說甚麼。
“他們只是路過。”陸凜說,“你是停留。”
江墨繼續畫。時間在畫筆的移動中流逝,陽光在湖面上移動。他畫得很慢,很仔細,不想錯過任何細節。完成主體部分時,已經過去兩個小時。
他退後幾步,審視自己的畫。還算滿意,但總覺得缺了甚麼。
“缺‘念’。”陸凜說。
“甚麼?”
“這裏的石頭上有經文,湖裏有倒影,山上有雪。但這些都是‘物’。”陸凜指着那些刻着經文的石頭,“那些字,是有人刻的。他們刻的時候,在唸經,在祈禱。那種‘念’,讓這些石頭不只是石頭。”
江墨明白了。他在畫面一角添加了幾個刻着經文的石頭,但不止是畫形狀,而是試圖畫出那種“被賦予意義”的感覺——用更深的顏色,更重的筆觸,更有力的線條。
畫完後,他看着畫面。那些石頭,真的有了不一樣的分量。
收拾畫具時,一個老喇嘛走過來。他穿着暗紅色的僧袍,手裏拿着轉經筒,慢慢走到湖邊,開始轉經。他繞湖而行,嘴裏念着經文,腳步緩慢而堅定。
江墨看着他,沒有打擾。老喇嘛繞湖一週,用了將近一小時。然後他走到刻着經文的石頭前,輕輕撫摸那些字,唸了幾句,轉身離開。
經過他們身邊時,老喇嘛停下腳步,看着江墨的畫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點點頭,說了幾句話,用藏語。
陸凜翻譯:“他說,你畫出了湖的魂。很多人畫湖,只畫水,畫山,畫天。你畫了湖的魂。”
江墨心裏一震。他看向老喇嘛,老人微笑着,合十行禮,然後慢慢走遠了。
“他怎麼知道?”江墨問。
“因爲他用‘心’看。”陸凜說,“你的畫裏有‘念’,他能感覺到。”
回停車場的路上,江墨一直在想這件事。那個老喇嘛,那些經文,那種“念”。也許真正的藝術,不在於技巧多高超,而在於有沒有“念”——有沒有真正地投入,真正地感受,真正地賦予作品生命。
下午,他們回到馬尼干戈。王老闆看到他們回來,招呼喝茶。
“新路海怎麼樣?”他問。
“很好。”江墨說,“很安靜,很美。”
“那地方確實好。”王老闆說,“我跑了二十年車,每次路過都要去坐坐。不是說看風景,就是坐坐,想想事。”
“您信佛嗎?”江墨問。
王老闆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不信。但那個地方,待着舒服。可能因爲那些經文,那些石頭,那些年復一年轉經的人。有股氣,說不上來。”
江墨理解他說的。那不是宗教,是某種氛圍,某種經過時間沉澱的能量。
傍晚,又下雪了。一開始是小雪,很快變大,紛紛揚揚,很快把小鎮染成白色。江墨站在窗前,看着雪花飄落,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加快腳步,看着車輛亮起車燈在雪中穿行。
“這場雪不小。”陸凜走過來,“明天可能走不了了。”
“那就多待一天。”江墨說。
晚餐時,客棧裏聚集了更多的人。因爲下雪,很多趕路的司機和遊客選擇留下來。餐廳裏熱鬧起來,大家圍坐在一起,聊天,喫飯,分享路上的故事。
有個年輕的騎行者,一個人騎摩托車從成都到拉薩。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,但眼睛很亮。“今天幸虧到了,要是還在路上就麻煩了。”他說,“這場雪,山路肯定封。”
有個開大貨車的司機,跑川藏線十幾年了。他喝着酒,講起這些年見過的雪:“有一年在雀兒山,雪埋了半人高,堵了三天。帶的乾糧喫完了,只能化雪水喝。那才叫難。”
還有個揹包客女孩,一個人從雲南過來,準備去色達。她坐在角落裏,安靜地聽着大家說話,偶爾笑一笑。
江墨和陸凜也加入了聊天。那個騎行者聽說江墨是畫家,很感興趣:“你畫甚麼?能看看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