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道孚的木頭房子 (3/4)
“因爲結束也是開始。一段旅程結束,下一段就會開始。”陸凜轉頭看着他,“而且,有些東西不會因爲結束而消失。”
江墨想着這句話,沒有接話。院子裏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屋檐的聲音。
第二天早上,江墨起得很早。天還沒亮,他就拿着畫具到院子裏,準備畫日出時的房子。陸凜也跟着起來了,端着兩杯熱茶。
“我幫你搬畫架。”陸凜說。
他們在院子裏選了個角度,可以同時看到三棟老房子。天色從深藍變成灰藍,東方開始泛白。房子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顯現,從模糊到清晰。
六點半,第一縷陽光照在房子的屋頂上。赭紅色的外牆被陽光點燃,變成溫暖的橘色。那些白色的窗框在陽光下格外醒目,像畫上去的。
江墨開始畫畫。他選擇了油畫,想要捕捉那種光線的質感——溫暖,柔和,帶着清晨特有的清新。他調了很多種顏色,暖的,冷的,亮的,暗的,試圖表現那種複雜的層次。
陸凜在旁邊拍照,但拍了幾張就停下了。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院子裏,看着江墨畫畫,看着太陽慢慢升起,看着那些木房子在光線中變化。
畫了兩個小時,江墨完成了主體部分。他退後幾步,審視着自己的作品。還算滿意,但總覺得缺了甚麼。
“缺甚麼?”他問陸凜。
“缺時間感。”陸凜走過來,看着畫,“你的畫很準,光線準,顏色準,但缺少那種‘一百五十年’的感覺。這些房子不只是房子,它們經歷了時間。”
江墨想了想,在畫面上加了幾個細節——剝落的漆皮,變形的木樑,風化後變得圓潤的雕刻。不是很多,只是隱約的暗示。果然,畫面立刻有了時間的重量。
“你怎麼甚麼都懂?”江墨半開玩笑地問。
“不懂。”陸凜說,“只是看得多。這些房子我看過很多次,每次看都覺得不一樣。時間在它們身上留下了痕跡,但痕跡不一定是衰老,也可能是成熟。”
上午,仁青的父親又到後院做木工了。江墨也去了,想再畫幾張。老人今天在雕一塊新的木頭,是一塊松木,上面已經畫好了圖案。
“這是要雕甚麼?”江墨問。
“吉祥八寶。”老人通過仁青翻譯,“有人訂的,裝在門上。”
江墨看着那塊木頭,上面的圖案是寶傘和□□。線條流暢,比例準確,是畫上去的。老人說,這是他年輕時學的,先在木頭上畫,然後照着雕。
“畫也是您自己畫?”
“自己畫。學了三年才學會。”老人笑了笑,“畫畫比雕還難。畫不好,雕出來就不好看。”
江墨坐在旁邊,畫老人雕刻的過程。他畫老人拿着鑿子的手,畫木屑飛濺的瞬間,畫那些逐漸成形的圖案。他畫得很專注,忘記了時間。
中午,仁青的妻子做了面片。大家一起在院子裏喫飯,陽光很好,暖洋洋的。仁青的兩個孩子放學回來,在院子裏寫作業,寫着寫着就開始打鬧。
“你們下午還畫嗎?”仁青問。
“想畫村裏的房子。”江墨說,“可以嗎?”
“可以。我帶你們去。”仁青喫完飯,擦了擦嘴,“村裏有很多老房子,有些沒人住了,但還立着。很好看。”
下午,仁青帶着他們在村裏轉。各卡村不大,只有幾十戶人家。但每戶人家的房子都不一樣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新,有的舊。那些老房子雖然沒人住了,但骨架還在,樑柱還在,雕刻還在。
仁青在一棟最老的房子前停下。“這棟有三百多年了,是我們村最老的。我爺爺說,是他爺爺的爺爺建的。”
江墨仰頭看着那棟房子。牆面已經斑駁,有些地方的木頭已經腐朽,但整體結構還在。窗框上的雕刻已經模糊不清,但還能看出大概的輪廓。
“能進去看看嗎?”江墨問。
“能。但小心,有些地方不結實。”仁青推開木門,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。
房子裏面很暗,只有幾縷光從破舊的窗戶照進來。灰塵在光柱中飛舞。一樓已經空了,只有一些破爛的傢俱。他們上到二樓,樓板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二樓的牆上還有壁畫,顏色已經暗淡,但還能看出畫的是甚麼——蓮花,祥雲,還有幾個佛像。江墨站在那些壁畫前,看了很久。
“這些都是三百年前畫的。”仁青說,“我爺爺說,那時候請了畫師,畫了幾個月。”
江墨拿出速寫本,畫那些壁畫的局部。他想記錄下這些即將消失的東西。也許再過幾十年,這些壁畫就會完全褪色,再也看不到了。
“你想修復它們嗎?”陸凜問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