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各卡村的最後一天 (3/4)
“那時候不懂,覺得木工苦,沒出息。”仁青說,“現在懂了,但晚了。手生了,學不會了。”
“你想學,甚麼時候都不晚。”陸凜說。
仁青搖搖頭。“不一樣了。年輕時候學,是長在身上。現在學,是掛在身上。不是一回事。”
江墨聽着,想起自己學畫的經歷。從六歲開始握筆,畫了二十年,畫畫已經長在身上了,不是技能,是身體的一部分。
“你兒子想學嗎?”江墨問。
“不想。他覺得畫畫好,想做畫家。”仁青笑了,“我跟他說,畫家也要喫飯。他說,畫家不用喫飯,畫家喝西北風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笑聲在火爐邊迴盪,暖洋洋的。
飯後,老人早早回房休息了。仁青的妻子收拾碗筷,兩個孩子上樓寫作業。江墨和陸凜坐在火爐邊,喝茶,烤火,沒有說話。
爐火的光照在兩人臉上,忽明忽暗。江墨看着陸凜的側臉,那道疤在火光中幾乎看不見,整個人顯得很柔和。
“陸凜。”
“嗯?”
“這次回去後,你還會接長途嗎?”
陸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休息一陣子。”
“來成都吧。”江墨說,“我請你喫飯。”
陸凜看着他,爐火在他眼睛裏跳動。“好。”
兩個字,說得很輕,但江墨聽出了裏面的分量。不是客套的“好”,是真的“好”。
窗外的夜很深了。各卡村的燈火陸續熄滅,只剩下幾盞還亮着。遠處傳來狗叫聲,近處有風吹過屋頂的聲音。
第二天早上,江墨醒來時,窗外下着小雪。
雪花很細,落在院子的石板地上,很快就化了。他起牀走到窗邊,看到陸凜在院子裏收拾車——檢查輪胎,清理擋風玻璃上的霜。
“今天走嗎?”江墨下樓問。
“嗯。雪不大,路應該沒問題。”陸凜直起身,“你還有要畫的東西嗎?”
江墨想了想。“畫完了。該畫的都畫了。”
仁青的妻子做了早餐,是糌粑和酥油茶。仁青的父親也起來了,坐在客廳裏喝茶。看到江墨下樓,老人招招手,讓他過去坐。
“阿爸說,你是個好畫家。”仁青翻譯,“他說,你畫的房子,有魂。不是所有人都能畫出魂來。”
江墨坐在老人旁邊,不知道說甚麼。老人從懷裏掏出那幅手部特寫的速寫,已經摺得有些皺了,但還小心地保存着。
“我會好好保存的。”江墨說。
老人點點頭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隻手粗糙,溫暖,有力。
喫完早餐,他們收拾行李準備出發。仁青一家送到門口,老人也拄着柺杖出來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仁青說,“下次來,提前說,我給你們準備房間。”
“好。”陸凜和他握手。
老人走到江墨面前,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——是一個木雕的小掛件,巴掌大小,雕的是一朵蓮花。
“阿爸說,這個送給你。”仁青翻譯,“是他年輕時候雕的,一直留着。”
江墨接過木雕蓮花,低頭看着。花瓣的線條流暢,層次分明,雖然小,但很精緻。他把它掛在揹包的拉鍊上,對老人鞠了一躬。
“謝謝您。我會一直帶着。”
車子發動了。江墨從後視鏡裏看到仁青一家還站在門口,老人拄着柺杖,慢慢揮手。雪花落在他們身上,很快就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