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各卡村的最後一天 (4/4)
車子駛出各卡村,上了公路。雪越下越大,從細雪變成了鵝毛大雪。陸凜開得很慢,雨刷器不停地擺動。
“這場雪不小。”他說,“到八美可能得晚一些。”
“不急。”江墨看着窗外的雪,“能走就行。”
雪中的川西是另一種樣子。山是白的,路是白的,連那些光禿禿的樹也掛滿了雪,變成白色的。整個世界像一幅沒上色的素描,只有黑白灰。
“你之前說,藍色是距離的顏色。”江墨忽然說,“那白色是甚麼?”
陸凜想了想。“白色是消失的顏色。雪一下,甚麼都消失了——路,山,顏色。世界變成一張白紙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重新開始。”陸凜說,“雪化了,春天來了,一切重新開始。”
江墨想着這句話,沒有再問。他看着窗外的大雪,看着那些被雪覆蓋的山和樹,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。
旅程就要結束了。還有幾天,他們就會回到成都,回到各自的日常。但有些東西不會結束——那些畫,那些記憶,那些在路上的日子,還有陸凜。
車子在大雪中慢慢前行。雪落在擋風玻璃上,雨刷器一遍一遍地掃開,新的雪又落下來。陸凜開得很專注,雙手握緊方向盤,身體微微前傾。
江墨靠在座椅上,看着陸凜的側臉。那道疤在雪光中很淡,幾乎看不見。他忽然很想畫這張臉,不是速寫,是認真的、完整的肖像。用最細的筆,最好的顏料,最真的心。
他拿出速寫本,翻開新的一頁,開始畫。不是畫臉,是畫輪廓——額頭,鼻樑,嘴脣,下巴。線條在紙上流淌,像雪落在山上,自然,安靜。
陸凜沒有察覺,繼續開車。江墨畫完輪廓,又加了陰影——眼窩處的,顴骨下的,下頜角的。每一筆都很輕,像怕驚動甚麼。
畫完後,他看着那張速寫,心裏有甚麼東西在鬆動。不是答案,是問題——關於這個人,關於自己,關於他們之間那些沒說出口的話。
雪還在下。車子還在開。路還在延伸。
江墨合上速寫本,閉上眼睛。耳邊是雨刷器的聲音,引擎的聲音,還有陸凜平穩的呼吸。這些聲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低沉的曲子,伴着他慢慢進入淺眠。
夢裏,他又看到了那棟老房子,那些木雕,那把鑿子。老人站在房子前,對他揮手。然後畫面變了,變成藍色的——藍色的天空,藍色的湖水,藍色的冰川。有人在藍色的深處走着,背對着他,越走越遠。
他想喊那個人的名字,但喊不出聲。
然後他醒了。雪停了,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,照在雪地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快到八美了。”陸凜說。
江墨揉了揉眼睛,看向窗外。雪後的世界很亮,很乾淨。那些被雪覆蓋的山,像剛出生的嬰兒,一切都是新的。
他摸了摸揹包拉鍊上的木雕蓮花,手指觸到那些精細的花瓣紋路。老人說,這是他年輕時雕的,一直留着。
江墨握緊那朵木蓮花,看着前方的路。
旅程還在繼續。還有最後一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