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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冰川的背面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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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川的背面

陸凜去海螺溝的那幾天,江墨把自己關在畫室裏,開始畫第二幅畢業創作——亞青寺的覺姆島。

他選了和道孚老房子完全不同的構圖。老房子是特寫,一棟建築佔滿畫布,每一個細節都要交代清楚。覺姆島他打算畫遠景,從遠處眺望整座島,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木屋縮成無數個紅色的點,擠在一起,像一片紅色的灘塗。

周老師看了他的草圖,說:“這張和上一張可以形成對比。一張近,一張遠;一張是木頭,一張是建築羣;一張是時間,一張是空間。有意思。”然後又說了一句“繼續畫”,就走了。江墨已經習慣了這種評價。

陸凜每天會發消息來,但比在四姑娘山時更簡短。有時候只是一張照片——海螺溝的冰川,磨西鎮的街景,客棧院子裏的貓。有時候連照片都沒有,只有一句“今天累”或者“明天回”。江墨每次都回“注意安全”或者“早點休息”,沒有多餘的話。

他不知道陸凜在海螺溝遇到了甚麼,但能感覺到那種疲憊隔着屏幕都能通過來。

陸凜回成都那天,江墨正好在畫覺姆島的背景。他調了一大片鈷藍,準備鋪天空的顏色,手機響了。

“我到了。在你們學校門口。”

江墨放下畫筆,連手都沒來得及洗,就跑了出去。跑到校門口時,看到陸凜站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,衝鋒衣的袖口和下襬沾着泥點,臉上有被風吹過的痕跡,嘴脣乾裂,眼睛裏有血絲。

“你怎麼了?”江墨走近,看清他的樣子,心裏一緊。

“沒事。就是累。”陸凜說,聲音沙啞,“有個客人在冰川上崴了腳,我背了兩公里。海拔高,喘得厲害。”

江墨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說甚麼。他想說“你怎麼不找人幫忙”,想說“你也是人,逞甚麼強”。但看着陸凜那張疲憊的臉,那些話都嚥了回去。

“喫飯了嗎?”

“沒。”

江墨帶他去了學校門口的肥腸粉店,要了兩碗,加了很多辣椒和醋。陸凜低頭喫,喫得很慢,像每喫一口都要花力氣。江墨坐在對面看着他,沒有催,也沒有說話。

喫完之後,陸凜的臉色好了一些。他把碗推到一邊,雙手捧着茶杯,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霧。

“這次去海螺溝,我想了一些事。”他說。

“甚麼事?”

“你之前問我,以後有甚麼打算。”陸凜喝了一口茶,“我想好了。明年不接長途了。就在成都周邊做短線,或者乾脆轉行。”

江墨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陸凜會做這個決定。“你不是說,離不開山嗎?”

“離不開。但一直跑長途,身體喫不消了。”陸凜看着自己的手,那雙手上有新的傷口,不知道是石頭劃的還是冰爪戳的,“而且,人不能一輩子在路上。總得有個地方,停下來。”

江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他想問“停下來之後呢”,但覺得這個問題太重了,現在問不合適。

“你慢慢想。”他說,“不着急。”

陸凜擡起頭看着他,眼神裏有一種東西,不是疲憊,不是釋然,是一種把甚麼放下了之後的輕鬆。

“江墨,你的畫呢?帶我去看看。”

他們走進畫室,陸凜站在那幅覺姆島前面,看了很久。畫面上的天空已經鋪好了底色,是大面積的鈷藍,比道孚老房子的灰更冷,更遠。

“這張和上一張不一樣。”他說。

“哪裏不一樣?”

“這張有距離。”陸凜指着那片藍,“藍色的,都是遠的。你在畫距離。”

江墨站在他旁邊,看着自己的畫,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。他在畫覺姆島的時候,不自覺地把天空畫得很藍很藍,那種藍不是他看到的,是他心裏的。是他和這片土地之間的距離,也是他和陸凜之間的距離。

“我改。”江墨說。

“不用改。”陸凜轉頭看着他,“距離也是真的。你不是在畫那座島,你是在畫你有多遠地看着它。這也是真的。”

江墨看着陸凜,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懂他。不是那種“我理解你”的懂,是那種“我看到了你的真實”的懂。不美化,不修飾,不試圖改變,只是看到了,然後接受。

“陸凜。”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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