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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畫室的夜 (1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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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室的夜

陸凜洗完碗,把筷子插進筆筒裏,轉過身,看着江墨。畫室裏只有一盞檯燈亮着,光集中在畫架上,其他地方都是暗的。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很大,很模糊。

“我睡哪兒?”陸凜問。

“沙發。能拉開當牀。”江墨指了指角落裏的舊沙發,那是他從畢業生宿舍撿回來的,彈簧有些塌了,但還能用。他去儲物間拿了一牀被子和一個枕頭,鋪在沙發上。被子是學校的統一款,藍白格子的,洗得有些發白了。

陸凜看着那張沙發,沒說甚麼。他在沙發邊坐下,試了試彈簧的彈性。“還行。比我之前在牛背山睡的通鋪好。”

江墨在畫架前坐下,拿起畫筆,想繼續畫那幅覺姆島。但他的手拿着筆,眼睛卻不在畫布上,而是看着陸凜。陸凜脫了衝鋒衣,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,然後脫了鞋,整齊地擺在沙發下面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絨衣,領口拉鍊拉到最上面,靠在沙發靠背上,閉着眼睛。

“你不畫了?”陸凜問,沒睜眼。

“畫不進去。”

“爲甚麼?”

江墨沒有回答。他看着陸凜,看着檯燈光照在他臉上的那部分。他的臉比在川西時瘦了一些,顴骨更明顯了。那道疤從眼角延伸到顴骨,在燈光下像一條細細的河流。

陸凜睜開眼睛,轉過頭,對上江墨的目光。兩個人對視了幾秒,誰都沒有說話。

“過來坐。”陸凜說。

江墨放下畫筆,走過去,在沙發另一端坐下。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個靠墊的距離。畫室裏很安靜,只有暖氣片裏水流的聲音,和窗外偶爾經過的汽車聲。

“陸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之前說,你父親走後,你很長時間不敢進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後來是怎麼敢的?”

陸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一次,我夢到他。夢裏他在一座雪山上,背對着我,往前走。我喊他,他不回頭。後來他停下來,轉過身,對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
“甚麼話?”

“山不會害你。”陸凜的聲音很低,“他說,山不會害你。害人的是你自己的恐懼和冒失。不要怕山,要怕自己不夠敬畏。”

江墨聽着這些話,想着自己的事。他想起在亞丁的那個雨夜,陸凜揹着許燃下山,渾身溼透,體力透支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。那時候他不只是在走路,是在踐行他父親教給他的東西——敬畏山,敬畏生命,敬畏每一次呼吸。

“你父親是個好人。”江墨說。

“嗯。是個好人。”陸凜閉上眼睛,“但好人也不一定長命。”

畫室裏又安靜了。暖氣片裏的水聲停了,估計是到了設置溫度,鍋爐停了。窗外開始下雨,雨點打在玻璃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成都冬天的雨就是這樣,不大,但下起來沒完沒了,一下就是一整夜。

“江墨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說你畫不進去,是因爲我在?”

江墨想了想。“可能吧。你在我旁邊,我就想看着你。不是看畫。”

陸凜睜開眼睛,看着他。燈光在他眼睛裏反射出兩點小小的光,像遠處山頂的星星。

“那你就看。”他說。

江墨真的就看了。他看着陸凜的臉,看着那些疲憊的痕跡,看着那道疤,看着那雙眼睛。他看得很認真,像在畫一幅肖像,一筆一筆地觀察,一筆一筆地記憶。

陸凜也看着他。兩個人就這樣對視着,誰都沒有移開目光。

江墨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靠過去的。可能是雨聲太大,讓他覺得世界縮小到了這間畫室裏;可能是燈光太暗,讓他覺得做甚麼都不會被看見;可能是陸凜的眼神太安靜,讓他覺得靠近是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
他靠在陸凜肩膀上,能感覺到那件抓絨衣的質地,粗糙但溫暖。陸凜的身體僵硬了一瞬,然後放鬆了。他伸出手,攬住了江墨的肩膀,那隻手很沉,像一座山落在了他身上,但壓得剛剛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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