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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各卡村的電話 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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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後,很平靜。他躺在病牀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沒有說話。然後他轉過頭,對仁青說了一句話。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仁青紅着眼睛看着他阿爸,嘴脣在抖,但沒有哭出聲。他點了點頭。

“好。我們回家。”

陸凜和江墨把老人送回各卡村的那天,是二月四號,立春。成都已經有些暖意了,但高原還是冷的,車開過折多山的時候,路邊還有積雪。老人躺在後座上,蓋着兩條被子,眼睛看着窗外。他看到雪山,看到草原,看到那些光禿禿的樹,一直看着,沒有移開目光。

仁青坐在旁邊,握着他阿爸的手。江墨坐在副駕駛,從後視鏡裏看着老人。

回到各卡村時,已經是傍晚了。夕陽照在那棟老房子上,把赭紅色的外牆染成金色。仁青的妻子站在門口,兩個孩子站在她旁邊。看到車子停下來,她跑過來,仁青搖下車窗,她看到老人躺在後座上,眼淚一下就下來了。

老人被擡進屋裏,放在他睡了八十年的那張牀上。牀是木頭的,很老了,牀頭刻着花紋,和他雕的那些一樣。

仁青的父親在牀上躺了十天。這十天裏,村裏的老人都來看他,坐在牀邊,和他說話,喝茶,轉經。他精神好的時候,會讓仁青扶他起來,坐在院子裏曬太陽。他看着那棟老房子,看着那些木頭,那些雕刻,那些他用了一輩子的工具,看很久。

江墨和陸凜在他牀邊守了三天。老人不怎麼說話了,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。偶爾醒來,會看看江墨,看看陸凜,嘴角動一動,像是在笑。最後那天晚上,老人把江墨叫到牀邊。

“畫家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。

江墨蹲下來,握住他的手。

老人說了很長一段話,江墨聽不懂。仁青在旁邊翻譯,聲音哽咽。

“他說,你畫的那棟房子,他看到了。畫得很好。他說,他年輕的時候也想畫,但沒畫成。現在你替他畫了,他謝謝你。他說,那棟房子會倒的,但你的畫不會倒。你的畫留住了它。”

江墨的眼淚掉下來了。他握着老人的手,說不出話。

“他說,那把鑿子,你要好好用。不是拿來鑿木頭,是拿來記住他。他說,木頭會朽,鐵會生鏽,但記住一個人,不需要東西。在心裏就夠了。”

老人說完這些話,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慢,很輕,像高原上的風,一點一點地弱下去。第二天早上,仁青發現他阿爸走了。走得很安靜,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,像是睡着了。

葬禮是三天後。按照當地的習俗,老人被天葬了。江墨和陸凜沒有去天葬臺,他們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禿鷲在天空盤旋,一圈一圈的,越飛越高,最後變成天空中的小黑點,然後消失不見。

仁青站在他們旁邊,看着那些飛走的禿鷲,沒有說話。過了很久,他說:“我阿爸走了。”

江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。陸凜說:“他在天上看着你們。”

仁青點了點頭。他轉身,走回村裏,走回那棟老房子前,站在那裏,看着那棟一百五十多年的老房子,看了很久。

江墨和陸凜離開各卡村的那天,是二月十五號。天很藍,是那種高原特有的、近乎透明的藍。陸凜開着車,江墨坐在副駕駛。車子駛出村子,上了公路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各卡村在晨光中慢慢變小,那些白色的房子,那些赭紅色的牆,那些木頭雕刻的窗框,都縮成了小小的點。那棟老房子站在村子的最高處,像一個老人,拄着柺杖,目送他們離開。

“陸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說,我們還會再來嗎?”

陸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會吧。不是爲了畫畫,是爲了記住。”

車子翻過折多山,下了高原。成都的空氣潮溼而溫暖,和離開時已經不一樣了。二月下旬,路邊的油菜花開了,金黃色的,一片一片的,在灰濛濛的天底下顯得格外亮。

江墨靠在後座上,看着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油菜花田。他想起老人說的那句話——“記住一個人,不需要東西,在心裏就夠了。”他摸了摸揹包拉鍊上的木雕蓮花,花瓣已經被摸得很光滑了。這把鑿子,這朵木蓮花,這幅畫,這趟旅程,這個人,都在他的心裏了。

回到高升橋的家,江墨走進畫室,站在那幅老房子的畫前,看了很久。畫面上,那棟房子立在冬日的陽光下,斑駁的牆面,變形的窗框,屋頂的枯草,每一處都帶着時間的重量。

他拿起畫筆,在畫的背面,寫上了一行小字:“致一位老人,他在木頭上雕刻了一輩子。”然後他簽上名字和日期,二零二四年二月十五日。

窗外,成都的天還是灰濛濛的。但江墨知道,在那片灰色的上面,是很藍很藍的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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