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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畢業展 (1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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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業展

四月,畢業展的時間定了。五月二十號到五月三十號,在學校美術館。江墨拿到通知的時候,離展期還有不到五十天,而那幅亞青寺的畫還在畫架上卡着,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裏,咽不下去,吐不出來。他站在畫室中間,看着那幅畫,看了很久。覺姆島的天空已經畫完了,是成都冬天的那種灰藍色,不冷不暖,不高不低。但島上的那些小木屋,那些密密麻麻的絳紅色的點,他畫了十幾遍都不對。不是太密就是太疏,不是太跳就是太悶。

陸凜那段時間工作室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,接了幾個短線團,週末要出門,平常就在鋪子裏做方案。他不怎麼管江墨畫畫的事,只是每天晚上回家,看到江墨還坐在畫架前,會走過去看一眼畫布上的變化,然後去廚房下一碗麪,端到畫室裏。

“吃了再畫。”

江墨接過碗,低頭吃麪。面是掛麪,煮得有點爛了,湯裏飄着幾片菜葉和一個荷包蛋。他喫着喫着,忽然放下筷子。“陸凜,你說我這幅畫,到底差在哪兒?”

陸凜靠在畫室的門框上,想了想。“你畫的是覺姆島,但你畫的時候,想的是怎麼完成畢業創作。不是想那座島。”

江墨愣住了。他想反駁,但張了張嘴,甚麼也沒說出來。陸凜說得對,這一個月來,他每天對着畫布,腦子裏想的都是“能不能過”“周老師會不會滿意”“畢設能不能通過”。他不是在畫覺姆島,他是在畫一張叫“畢業創作”的入場券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站起來,走到畫架前,拿起畫筆,在畫布上重重地塗了一筆紅色。不是絳紅,是很紅很紅的紅,像血一樣。

陸凜沒有出聲,轉身去廚房洗碗了。

周老師來畫室看進度的時候,江墨正站在畫架前發呆。周老師站在那幅亞青寺前面,看了足足五分鐘,然後說了一句讓江墨沒想到的話:“這張比老房子好。好很多。”

江墨以爲自己聽錯了。“周老師,這張還沒畫完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但你的狀態對了。”周老師指着畫面上那片濃烈的紅色,“你之前太小心了,每一筆都在計算。現在這一筆,不是算出來的,是從心裏噴出來的。”他轉頭看着江墨,“你這個系列叫‘消失’,你前面的兩張,是在畫‘消失’本身。這張,是在畫你面對‘消失’時的情緒。不一樣。這張更有力量。”

江墨站在畫架前,看着那筆突兀的紅色,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。陸凜說對了,他的問題不是技法,是心法。

四月中旬,天氣開始熱了。成都的春天很短,玉蘭花還沒落盡,氣溫就竄到了二十七八度。陸凜換上了短袖,手臂上那道新疤已經長好了,變成一條淡粉色的線,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。江墨在畫室裏開着風扇,風吹得畫紙嘩嘩響,他把速寫本壓在調色板下面繼續畫。

畢業創作的四幅畫終於全部完成了。第一幅《道孚·老房子》,第二幅《亞青·覺姆島》,第三幅《德格·經版》,第四幅《各卡·老人》。第四幅是新加的,畫的是仁青父親的肖像,用的是那把老鑿子作爲畫面的前景,老人的臉在鑿子後面,模糊而遙遠,像隔着一層甚麼東西。這幅畫畫得最快,只用了五天。不是技術上的快,是心裏急,怕再不畫就忘了那張臉的樣子了。

畫完那天,江墨站在畫室裏,把四幅畫並排靠牆放着,退到門口看。四幅畫,四種顏色,四個地方,四個故事。但它們之間有一種東西是通的,不是風格,不是技法,是某種情緒。他想了很久,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那種情緒。不是悲傷,不是懷念,不是惋惜,是所有這些混在一起,攪不動也分不開的那種東西。

許燃來看畫的那天,帶了一箱啤酒。江墨說還沒開展呢,現在就慶祝太早了。許燃說不慶祝,就想找個地方喝酒,陳嶼出差了,一個人在家喝着沒意思。兩個人坐在畫室的地板上,靠着牆,一人開了一罐啤酒。窗外的天快黑了,畫室裏沒開燈,只有走廊的燈光透進來一些,照在畫上,明暗不定。

“你這幾幅畫,給我看哭了。”許燃說。

江墨轉頭看他。許燃的眼睛紅紅的,但沒有淚。他看着那幅老人的肖像,看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嗎,我爺爺去年走的。也是肝癌。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,從確診到走,不到兩個月。”許燃喝了一口啤酒,“他走的時候我在北京,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。我媽說,他走之前一直在唸叨我的名字。”

江墨沒有說話。他想起仁青父親走的那天晚上,他蹲在牀邊,握着老人的手。老人說的那些話,他聽不懂,但仁青翻譯給他聽了。那些話,他一個字都沒忘。

“江墨,你說人死了之後去哪裏了?”

江墨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也許去哪裏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活着的人還記得他。”

許燃轉過頭看着他。“那你會記得這些人嗎?你畫的這些。”

“會。”

“一直記得?”

“一直。”

許燃點了點頭,把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完了。

五月二十號,畢業展開幕。美術館門口豎了一塊大大的展板,寫着“四川美術學院研究生畢業作品展”,下面是一長串名字,江墨的名字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,不大不小,不顯眼也不隱蔽。

陸凜上午沒有去工作室,換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襯衣,和江墨一起走到美術館。展廳裏已經有人了,有學生,有老師,有外面來的觀衆。江墨的四幅畫掛在展廳最裏面的那面牆上,並排着,統一配了白色的畫框,看起來比在畫室裏正式了很多。

江墨站在那裏,看着自己的畫,覺得陌生。像不是他畫的,是另一個叫江墨的人畫的。那個江墨走過川西的雪山和草原,遇到過很多很好的人,看到過很多很藍的天,然後在畫布上一筆一筆地記住了那些。

陸凜站在他旁邊,看着那幅老人的肖像。“這幅畫,你自己留着。不要賣。”

“如果有人想買呢?”

“多少錢都不賣。”

江墨轉頭看着他,陸凜的表情很認真,不是開玩笑。他問他爲甚麼,陸凜說,因爲這幅畫裏有一個人,那個人把這幅畫當成了自己的墓碑,你不能把墓碑賣了換錢。江墨沒有說話,伸出手,握了一下陸凜的手指,很快又鬆開了。

來看畫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江墨被幾個同學拉去合影,又被周老師叫去跟幾個外校來的教授聊了幾句。等他忙完一圈回來,看到陸凜還站在那幾幅畫前面,旁邊多了一個人,是仁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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