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畢業展 (2/4)
江墨愣了一下,快步走過去。“仁青?你怎麼來了?”
仁青穿着黑色的夾克,頭髮剃得很短,看起來比上次見他的時候瘦了一些。他站在那幅老房子的畫前面,看着那棟一百五十多年的木結構建築,在畫布上沉默地立着。
“我阿爸走了之後,我想了很久。”仁青說,漢語說得比之前清楚了一些,可能是在成都這段時間練的,“他生前說,你畫了這棟房子,畫得很好。我想來看看。”
江墨站在他旁邊,看着同一幅畫。畫面上的天空是成都冬天的灰,不是高原的藍。他畫這幅畫的時候,還沒有去過高升橋,還沒有和陸凜住在一起,還沒有經歷過這些後來的事情。但那幅畫裏,已經有了一些他當時不知道的東西。
“你阿爸要是知道你來看這幅畫,他會高興的。”江墨說。
仁青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他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,然後轉身,對陸凜說了一聲謝謝,又對江墨說了一聲謝謝,然後走了。江墨看着他的背影穿過展廳,推開門,走進外面的陽光裏。
陸凜走到江墨身邊。“他甚麼時候來的成都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沒跟我說。”
“可能是不想打擾你。”
江墨看着門口的方向,仁青已經走遠了。“他以後怎麼辦?一個人,帶着老婆孩子。”
“慢慢來。時間會把該帶走的帶走,該留下的留下。”
畢業展持續了十天。那十天裏,江墨每天都會去展廳待一會兒,不是爲了看畫,是爲了看那些看畫的人。他看到一個老太太在那幅老房子前面站了很久,然後從包裏拿出紙巾擦了擦眼睛。他看到幾個年輕女孩在那幅亞青寺前面自拍,擺了很多姿勢,最後選了一張角度最好的發到朋友圈。他看到一個小男孩被他媽媽拉着看畫,小男孩指着那幅經版問媽媽這是甚麼,媽媽說這是印經的版子,小男孩又問印甚麼經,媽媽說藏文的經,小男孩說藏文是甚麼,媽媽說就是藏族人的文本。
每天閉館後,江墨會一個人在展廳裏再待一會兒。燈光都關了,只有應急燈的光從牆角射出來,照在畫上,把畫面上的顏色都變了。他坐在展廳中間的椅子上,看着自己的四幅畫在昏暗中沉默着,覺得它們像四個老人,坐在那裏,不說話,只是看着他。
陸凜有時候會來接他。兩個人一起走回家,路上買點水果或者滷菜,到家了簡單喫點東西,然後各做各的事。陸凜在客廳整理數據,江墨在畫室收拾東西。畫室裏的畫架空着,調色板上的顏料已經乾透了,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彩色的拼圖。
“江墨。”
陸凜站在畫室門口,手裏拿着手機。“剛收到一條消息。之前那個客戶,想買你的畫。”
“哪幅?”
“經版那幅。”
江墨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幅經版。德格印經院的那些木板,從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的,像一個木頭的森林。這幅畫畫得最艱難,修改的次數最多,也是他自己最不滿意的一幅。但現在,有人想買它。
“他怎麼知道我的畫?”
“畢業展上看到的。他說很喜歡。”
江墨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賣。”
“一幅都不賣?”
“一幅都不賣。”
陸凜把手機放下,走進畫室,在江墨對面坐下。“爲甚麼?”
江墨看着牆上那四幅畫。“因爲這些人,這些地方,不是我的素材。是我遇到過的、活生生的人和地方。把他們的畫像賣給別人,掛在別人家的牆上,我覺得……”他想了很久,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,“不合適。”
陸凜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
畢業展結束那天晚上,周老師請課題組的學生喫飯。在學校後門的那家川菜館,點了滿滿一桌子菜,還有幾箱啤酒。周老師喝了不少酒,臉紅了,話也多了。
“你們這批學生,是我帶過的最好的一批。”他舉着酒杯,環顧桌上的學生,“不是因爲你們畫得最好,是因爲你們知道自己要畫甚麼。這比畫得好重要得多。”
學生們輪流給周老師敬酒,江墨是最後一個。他端着酒杯,站起來,看着這個跟了五年的老師,想說很多感謝的話,但到了嘴邊,只剩下一句:“周老師,謝謝您。”
周老師看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的路還長。這批畫只是個開始。繼續畫,別停。”
喫完飯出來,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。成都的夜晚還很熱鬧,街上人來人往,燒烤攤的煙升起來,混在路燈的光裏,像一層薄紗。江墨走在回高升橋的路上,陸凜在路口等他,手裏拿着一瓶水。
“喝多了?”陸凜問。
“沒。就喝了幾杯。”
他們並肩走着,沒有說話。路邊的梔子花開了,香味很濃,一陣一陣的,順着夜風飄過來。江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覺得這個味道會讓他記住很久。不是因爲梔子花有多好聞,是因爲在這個夜晚,在這個路口,在畢業展結束的這一刻,他聞到了這個味道,而陸凜站在他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