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枇杷熟了 (1/4)
枇杷熟了
陸凜做飯那天,江墨才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。上午十點多,陸凜從菜市場回來,手裏提着兩個大塑料袋,裏面裝着魚、肉、菜、調料,甚至還有一條圍裙。江墨靠在廚房門口,看着他把圍裙繫上,那樣子不像要做飯,倒像要上山。“你確定?”江墨問。
陸凜沒回答,從袋子裏拿出一條鱸魚,放在水龍頭下衝。他的手法很生疏,刮魚鱗的時候魚從手裏滑了好幾次,掉進水槽裏,啪的一聲,濺了他一身水。江墨想幫忙,被他瞪了一眼,只好退回去,在客廳裏坐着等。
廚房裏傳來各種聲音。切菜的篤篤聲,油鍋的滋啦聲,抽油煙機的轟鳴聲,還有陸凜偶爾發出的、被燙到之後的吸氣聲。江墨坐在沙發上,聽着那些聲音,覺得這個家終於完整了。搬進來快四個月了,客廳還是空蕩蕩的,廚房一直沒用過,冰箱裏只有啤酒和速凍水餃。現在,終於有人在這個廚房裏做飯了。一個多小時後,陸凜端着菜出來,一條清蒸鱸魚,一盤青椒肉絲,一個番茄蛋花湯。賣相一般,魚蒸老了,肉絲切得粗細不勻,蛋花湯裏的蛋花結成了一大塊。
陸凜看着桌上的菜,皺了皺眉。“第一次做。下次會更好。”
江墨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魚肉。確實老了,但味道不差,有薑絲和蔥絲的香味,還有一點點蒸魚豉油的鹹。“好喫。”他說。
陸凜看着他,也拿起筷子。兩個人面對面坐着,喫着這頓遲到的畢業慶祝飯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那條蒸老的魚上,照在那盤切得粗細不勻的肉絲上,照在兩個人身上。
“江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畢業了,你那個系列也算做完了。接下來畫甚麼?”
江墨嚼着魚肉,想了想。“畫你。”
陸凜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畫我?”
“嗯。畫你。從認識你到現在,除了速寫,沒正式畫過你一張。”江墨說,“我想畫一張大的,畫你在山裏的樣子。”
陸凜低下頭,繼續喫飯。過了很久,他說了一句讓江墨沒料到的話。“我有甚麼好畫的。”
“你不知道自己有甚麼好畫的。”江墨說,“所以讓我來畫。”
陸凜沒有再接話,但他喫完了碗裏的飯,又去廚房盛了一碗。江墨看着他添飯的背影,覺得這件事就算定了。
畫陸凜的計劃,比江墨想的難得多。不是因爲陸凜不好畫,是因爲他太好畫了,好畫到江墨不知道從哪裏下手。他的臉,他的眼睛,他那道疤,他的手,他的站姿,他的沉默,他的每一個細節都值得畫,但把這些細節堆在一起,不一定就是他了。江墨畫了很多速寫,陸凜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,在陽臺上站着的時候,在廚房裏洗碗的時候,他都在畫。陸凜知道他在畫,也不躲,該幹甚麼幹甚麼,只是偶爾會問一句,“畫完了嗎”,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。
速寫攢了厚厚一疊,但正式起稿的時候,江墨還是卡住了。他坐在畫架前,面對着空白的畫布,腦子裏全是陸凜的樣子,但手就是落不下去。
“怎麼了?”陸凜從客廳走進來,手裏端着一杯水。
“畫不出來。”
“爲甚麼?”
“因爲太近了。”江墨說,“你離我太近了,我看不清你。”
陸凜把水杯放在桌上,走到江墨身後,看着那張空白畫布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那裏,肩膀貼着江墨的肩膀。過了很久,他說了一句:“那你退遠一點。”
江墨想了想,把畫架搬到客廳的另一頭,自己坐在沙發上。距離拉開了,陸凜站在畫室門口,逆着光,整個人變成一個深色的剪影。
江墨拿起畫筆,終於落下了第一筆。
六月,成都開始熱了。陸凜的工作室接了一個暑期團,要去四姑娘山走五天。出發前一天晚上,他在收拾裝備,登山包攤在客廳地上,睡袋、防潮墊、頭燈、急救包,一樣一樣往裏塞。
江墨蹲在旁邊,看着他塞東西。“你這次帶甚麼客人?”
“一家三口,廣東來的。小孩十四歲,第一次上高原。”陸凜把急救包放在揹包的側袋裏,“我跟他們說了,要是有高反,就下撤,不能硬撐。”
“你覺得他們會聽嗎?”
“不聽也得聽。我是嚮導,安全我說了算。”
江墨看着他把揹包扣好,站起來試了試重量。他看着陸凜,忽然問了一句之前沒問過的話。“陸凜,你跑了這麼多年,有沒有哪次是真的害怕的?”
陸凜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有。”
“哪次?”
“那次在貢嘎,多吉被雪崩埋了。”陸凜的聲音很平靜,但江墨聽到了底下那種東西,不是恐懼,是比恐懼更深的、說不清名字的東西,“那次之後,我有一年沒進山。不是不敢,是不知道爲甚麼要進去。”
“後來呢?”